不仅是石子厂,就连双骏制药厂那边也是人人有份。
那可是五斤精米和一瓶金黄透亮的菜籽油啊!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月,这就是硬通货,是体面,是能让一家老小过个肥年的盼头。
原本那些还在地里刨食、为了几个工分斤斤计较的村民们,眼珠子都红了。
以前这种待遇,那是城里国营大厂才有的铁饭碗福利,谁能想到,这山沟沟里的村办厂子竟然也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我要去双骏厂上班!”
这是无数个庄稼汉此刻心头最滚烫的念头。
然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此刻的杨家村大队部,气氛却压抑。
杨友得手里那在这个年代颇为讲究的搪瓷茶缸,已经被他捏得掉了漆。
他愁眉苦脸地坐在太师椅上,对面围着一圈穿着破旧棉袄、满脸怒容的汉子。
这些人,都是之前被马建军忽悠进杨家村石子厂干活的村民。
“大队长,你给个痛快话,这工钱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家里老婆孩子等着米下锅,我看别人家拎着油瓶子欢天喜地,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一个黑脸汉子把满是冻疮的手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缸里的水晃了出来。
杨友得只觉得脑仁生疼,苦着脸摊开双手。
“老三,你跟我拍桌子有啥用?”
“马建军那混球带着孙大伟去破坏机器,现在蹲了大牢,我也想找他要钱啊!”
“我现在也就是个光杆司令,大队账上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我哪变钱给你们?”
“那是你们当官的事儿!”
另一个村民立刻接茬,唾沫星子横飞。
“当初动员我们去厂里的时候,你杨友得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的,说跟着马建军干,吃香的喝辣的。”
“现在出了事,你一句没办法就想把我们打发了?”
这话说得诛心,杨友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拿出大队长的威严来压场子。
“大家都是一个村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也难啊。再给我点时间,我想想办法……”
“想办法?想个屁!”
人群里有人冷笑一声,语气酸溜溜的。
“人家沈家俊那边的石子厂,不仅不拖欠工资,过年加班还要发三倍工钱!”
“刚才我还看见二狗子那媳妇,拎着那么大一瓶菜籽油回娘家显摆,那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同样是办厂,咋差距就这么大呢?”
又是沈家俊!
杨友得站起身,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嗓子。
“既然你们觉得双骏石子厂好,那你们去啊!去找沈家俊啊!赖在我这儿干什么?”
这话一出,原本就躁动的人群瞬间炸了窝。
谁不知道现在双骏厂是香饽饽,想进都进不去?
杨友得这话,纯粹是在恶心人。
“好哇,杨友得,你这是耍无赖是吧?”
领头的黑脸汉子眼中闪过狠厉,指着窗外那几台锈迹斑斑的机器。
“既然马建军欠钱不还,你也不管,那咱们就自己动手!”
“把厂里那几台破碎机拆了卖铁!哪怕是卖废铁,也得把我们的血汗钱给凑出来!”
“对!拆了卖铁!”
“卖机器!”
一呼百应,几个壮汉挽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这下杨友得彻底慌了神。
那机器可是当初县里拨下来的,虽然现在停产了,但名义上还是集体的财产。
这要是被村民们拆了卖废铁,上面查下来,他这个大队长不仅要撸到底,搞不好还得进去陪马建军啃窝头。
他几步冲到门口,张开双臂拦住众人,声音都变了调。
“我看谁敢!那是国家的财产,那是公家的机器!”
“你们要是敢动一颗螺丝钉,那就是破坏集体生产,是要坐牢的!”
“再等等,我一定给你们解决,年都过了,也不差这一两天是不是?”
“放屁!年前你就让我们等,现在年都过完了还让我们等!你是要把我们等到饿死吗?”
群情激愤,村民们此时哪里还听得进去这种空话,推搡之间,杨友得那瘦弱的身板眼看就要被淹没在愤怒的人潮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一声尖锐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硬生生穿透了喧嚣,在院子外炸响。
正准备动手的村民们动作一滞,纷纷转头看向大门外。
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出一条道来,议论声嗡嗡作响。
“谁来了?”
“好像是刚才去双骏厂的那辆吉普车……”
“那是沈家俊的车!”
杨友得听到这个名字,眼皮突突直跳,心里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这种时候,那个煞星来干什么?
肯定没安好心!
还没等他理清楚思绪,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门已经打开。
一只穿着崭新翻毛皮鞋的脚稳稳落地,随后,披着军大衣、身形挺拔的沈家俊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他没带多少人。
但他往那儿一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自信,就让这乱糟糟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杨友得看着那个逆着光走进来的年轻人,只觉得喉咙发干。
沈家俊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期待又带着些许畏惧的村民,最后定格在狼狈不堪的杨友得身上。
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哟,挺热闹啊。”
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杨大队长,好久不见啊。”
在那一瞬间,杨友得的脸色骤变。
吉普车后排的车门被推开,赵振国走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的陌生中年男人,斯斯文文,透着一股机关干部的精明劲儿。
杨友得原本准备喷薄而出的怒火,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僵硬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迎了上去。
“振国,你们这是?”
赵振国没接他的话茬,只是背着手站在沈家俊身侧。
沈家俊掸了掸军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杨友得,扫视着那一圈满眼渴望的村民,最后才慢悠悠地落回杨友得脸上。
“杨大队长,客套话就免了。我今天过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马建军留下的这个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