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雪封门的日子,村里人除了串门唠嗑,基本没啥消遣。
外头白茫茫的一片,连个鸟叫声都听不见,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就在这下午,月亮湾那条被大雪覆盖的主街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吆喝声。
“崩——爆米花喽——!崩——大黄米喽——!”
这声音一响,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子,瞬间炸开了锅。
“来了!崩爆米花的来了!”
“二狗子!快把你家那半袋子苞米拿出来!”
“娘!给我两分钱!我要加糖精!”
一时间,家家户户的柴门被推得咣当响。
一群穿着花棉袄、流着两筒青鼻涕的小屁孩,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家伙事儿。
有端着豁口洋瓷碗的,有抱着柳条编的笸箩的,还有直接拿个破面袋子的,呼啦啦全从小巷子里钻了出来,直奔村口的大磨盘底下。
王强这会儿正盘腿坐在热炕头上,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帮苏婉绞着一团乱糟糟的毛线。
一听见这外头的动静,他那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别看他重活了一世,心理年龄是个饱经沧桑的老家伙,但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这崩爆米花的动静,简直就是刻在骨子里的DNA,那是比过年吃肉还要诱人的童年记忆。
“红梅!嫂子!快别弄那破毛线了!”
王强一把将手里的毛线团扔在炕上,蹭地一下拉上棉鞋,兴奋得像个孩子,
“崩爆米花的来了!快去把咱家那俩最大的铝盆找出来!”
苏婉看着他那猴急的样子,忍不住掩嘴轻笑:“你这人,怎么一听见爆米花,比村里那帮七八岁的娃娃还激动?家里又不是没肉吃,还馋那口苞米花?”
“嫂子,这你就不懂了。”
王强一边把大衣披在身上,一边急吼吼地往外屋地走,
“肉是肉,爆米花是爆米花!这大冬天的,要是不听这一声响,不嚼两口那焦糊味的米花,这猫冬就算白猫了!这叫仪式感!”
郝红梅在西屋听见动静,早就拎着两个洗衣服用的大号铝盆冲出来了,眼睛亮得直放光。
“强哥说得对!我刚才都听见那吆喝了!快快快,强哥,咱崩啥?光崩苞米没意思,那玩意儿吃多了拉嗓子。”
“崩两锅!”
王强打开靠墙的粮缸,拿个大号的葫芦瓢,
“一盆装苞米,要那种粒大饱满的!另一盆,装大米!大米崩出来的那才叫白、才叫酥!”
这年头,拿大米崩爆米花,那是绝对的败家子行为。
大米多贵啊?平时熬粥都得掺着棒子面,谁舍得拿去崩着吃?但王强现在不差钱,图的就是个痛快。
装了满满两大盆,一盆金黄的苞米,一盆雪白的大米。
王强端着大米,郝红梅端着苞米,苏婉怕他们冻着,拿着围巾跟在后面,三人兴冲冲地出了门,直奔村口。
到了村口的大磨盘旁边,那儿早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
人群正中间,支着一个黑乎乎的铁架子,架子下面生着一盆通红的炭火,炭火上架着那个最具年代标志性的物件,一个像黑葫芦一样的椭圆形生铁罐子。
崩爆米花的是个干瘦的老汉,脸上被常年的炭灰熏得黑黢黢的,只露出一口黄牙和两只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袖口挽得老高,一手拉着旁边的小风箱呼哧呼哧地催着火,另一只手摇着那个黑葫芦铁罐子上的摇把。
“嘎啦......嘎啦......”
铁罐子在炭火上慢慢旋转,均匀的摩擦声非常勾人。
老汉时不时停下来,眯着眼睛看看铁罐子前面那个沾满了油垢的压力表指针。
“哎哎哎!让让!让让!”
王强端着大铝盆,仗着身板大,硬是给挤出了一条道,直接排在了最前面。
周围的乡亲们一看是王强,也都笑着打招呼。
“呦,强子也来凑这小孩子的热闹啊?”
“强哥,你这盆也太大了吧?你这一崩,老李头这铁罐子都得装满咯!”
王强嘿嘿一乐,把两个大盆往地上一放:“闲着也是闲着,崩点零嘴回去就着茶水吃,李大爷,我这两盆,给我排上号!”
老李头抬头瞅了一眼那满满一盆大米,那张黑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好家伙,拿大米崩?王老板就是阔气,行,等我这锅苞米出炉,就给你弄!”
周围的小孩看着王强盆里的大米,一个个馋得直咽口水。
王强扫了一眼这些冻得吸溜鼻涕的孩子,有的手里只端着一小碗干瘪的苞米粒,有的甚至连苞米都没有,就站在那干看着,眼巴巴地等着别人崩出来掉在地上的碎渣渣。
王强心里一软,大手往兜里一掏,抓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
“李大爷!今儿个在场的所有小孩,不管崩多少,手工费和糖精钱,我王强包了!”
王强把那把零钱直接拍在老李头用来装钱的破木盒子上。
这一下,周围的小孩们全都疯了,一个个又蹦又跳,围着王强就开始喊。
“谢谢强哥!”
“强叔真好!”
苏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笑得像个土匪头子一样的王强,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看表了看表了!都往后退!”
老李头突然大喊一声,手里的摇把停了下来,站起身。
所有人,不管大人小孩,像是有默契一样,呼啦一下往后退了三四米远,然后不约而同地抬起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耳朵。
郝红梅也赶紧扔下盆,两只手捂着耳朵,却又忍不住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个黑葫芦。
老李头熟练地拎起那个烧得滚烫的铁罐子,把罐子口对准了一个用旧帆布缝制的长长的大口袋。
他一只脚踩在铁架子上,一手握着罐子的把手,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粗铁棍,对准了罐子口的那个锁扣。
“捂好耳朵喽——!”
老李头猛地大喝一声,手里的铁棍狠狠地往那锁扣上一扳!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人脚底下的积雪都跟着抖了三抖。
伴随着这声巨响,一团浓烈的白色蒸汽轰地一下从铁罐口喷涌而出,瞬间将老李头和那个长长的帆布口袋笼罩在内。
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极其浓郁的香甜气息。
那是一种专属于八十年代乡村冬天的味道,是任何高级香水都比拟不了的人间烟火气。
“好嘞!出锅喽!”
白烟散去,老李头把铁罐子一扔,开始去抖搂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口袋。
“快快快!大爷,轮到我了!”
王强一看前面的弄完了,赶紧端着自己那盆大米凑了上去。
老李头把铁罐子重新架在火上,拿个铁漏斗插在罐子口。
“王老板,你这大米容易糊,得看着点火候,糖精要多放点不?”老李头一边往里倒大米一边问。
这年头,白糖可是稀罕物,得凭票买,还得逢年过节才舍得用。
崩爆米花,清一色用的都是糖精,那是一种化学合成的甜味剂,只有黄豆粒那么大的一小包,稍微放指甲盖那么一点,就能甜得发齁。
要是放多了,吃在嘴里还会泛起一股子苦味。
“放!多放点!咱们不怕甜,就怕没味儿!”王强豪气地挥手。
老李头拿个脏兮兮的小铁勺,从一个小纸包里挑了一小撮白色的糖精粉末,倒进罐子里,然后哐当一声把厚重的铁盖子扣上,拿铁棍拧死。
“嘎啦......嘎啦......”
摇把再次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