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天气太冷,水缸里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郝红梅得先拿水舀子把冰敲碎,再舀水进锅里,兑上刚才煮饺子剩下的热水,这才能下手洗碗,不然非得把手冻出萝卜花来不可。
王强抽完了一根烟,刚准备下地去帮苏婉把外头晾着的干菜收进来。
“汪!汪汪!”
后院的黑子突然又叫了起来。
但这叫声跟刚才遇到黄皮子时那种充满攻击性的叫不同,这次是那种带着警惕,但又不是面对野兽时的叫声,更像是在警告生人靠近。
紧接着,院子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粗暴的拍门声。
“哐!哐!哐!”
那拍门的力气极大,震得木头大门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伴随着拍门声的,是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公鸭嗓在风雪中扯着脖子喊:
“强子!强子在家没?开门呐!这大雪天冻死个人了,赶紧给你六叔开门!”
屋里的三个人都是一愣。
郝红梅手里拿着个还沾着洗碗水的抹布,从外屋地探进头来,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这大半夜的,赵老六这老瘪犊子咋跑咱们家来了?”
王强一听这声音,脸上的惬意瞬间消失了一半,换上了一副有些厌烦但又不得不应付的表情。
“还能咋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呗。”
王强从炕上下来,趿拉着棉鞋,“嫂子,你和红梅在屋里待着,我去开门,看这老小子又憋着什么坏水。”
这赵老六,论辈分,王强确实得叫一声六叔,但那是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平时八竿子打不着。
这人在月亮湾那是出了名的狗不理。
四十好几的人了,正经庄稼活不干,整天东游西逛。
春天偷别人家地里的菜种,秋天掰别人家的苞米。
最要命的是,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赌鬼,兜里只要有一分钱,就得钻进镇西头寡妇李家的热炕头上去推牌九,输急了眼连老婆的棉裤都能拿去当了。
十里八乡的,谁家要是大门没关严实,让他进去了,不顺走把铁锹或者几根大葱,他都觉得浑身难受。
王强披上大衣,拉开里屋的门,穿过外屋地,刚走到院子里,那拍门声更急了。
“来啦来啦!叫魂呐!大门拍坏了你给修啊!”
王强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走到大门前,一把抽开了粗重的门闩。
门一开,一股猛烈的风雪直接卷了进来,差点把王强眯了眼。
门外站着个缩头缩脑的黑影。
正是赵老六。
这老小子今晚的打扮可谓是极品。
头上戴着一顶毛都快掉光了的破狗皮帽子,两边的护耳一长一短地耷拉着,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棉袄。
那棉袄的袖口和下摆破了好几个大洞,里面黑灰色的烂棉絮翻吐在外面。
最让人作呕的是他那张脸,冻得发紫,两管清鼻涕都已经冻成了冰柱子,挂在嘴唇边上。
他双手拢在袖筒里,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脚上竟然只穿了一双露着大脚趾头的单面布鞋,连个袜子都没穿,鞋面上全被雪水浸透了。
“哎呀妈呀,强子,你可算开门了,你六叔我这条老命差点就交代在这雪地里了!”
赵老六一见门开了,也不等王强往里让,直接像条泥鳅一样,刺溜一下顺着门缝就挤了进去。
王强皱了皱眉头,没有阻拦,只是顺手把大门重新关上。
“六叔,这大黑天,外面又下着大烟炮,你不在家里猫冬,跑我这院子里来赏雪啊?”
王强站在院子里,语气不咸不淡地问。
“赏啥雪啊!快快快,进屋说,进屋说,我这脚丫子都冻得没知觉了!”
赵老六根本不接王强的话茬,熟门熟路地直奔正屋的房门。
推开外屋地的门,赵老六直接就钻了进去。
王强跟在后面,一进屋,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
东北农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雪天串门,进屋之前必须在门外的台阶上,用扫帚或者在门槛上把鞋底的积雪使劲跺干净,绝对不能把雪水带进屋里。
但这赵老六倒好,他那双浸透了泥水和雪渣子的破布鞋,根本没在门外停留,直接踩在了苏婉和郝红梅下午刚用湿抹布擦得锃亮的水泥地砖上。
他这一走动,鞋底的雪水遇热融化,混合着烂泥,瞬间在干干净净的外屋地踩出了一长串黑乎乎的泥水脚印。
正端着一盆洗碗水准备倒掉的郝红梅,看到这一幕,火气腾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上。
“哎!我说赵老六!你眼瞎啊还是腿瘸了?外头那么大个扫帚你看不见?”
“你瞅瞅你踩的这一地烂泥!我嫂子下午刚擦的地,你属猪的啊,专门来拱泥坑的?”
郝红梅这暴脾气,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管你什么长辈不长辈,直接破口大骂。
赵老六被郝红梅这一嗓子骂得缩了缩脖子,但他那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根本没当回事。
他不仅没退出去擦鞋,反而故意在原地又跺了两脚,把鞋底剩下的泥水彻底甩在了地上。
“哎呦,红梅啊,你看你这脾气暴的,六叔这不是冻坏了嘛,这脚都不听使唤了。”
“再说了,这地脏了再擦不就行了,还能有六叔的命要紧?”
赵老六一边嬉皮笑脸地狡辩,一边两只放着精光的老鼠眼,在外屋地里四处乱转。
这一转,他的眼睛就拔不出来了。
王强家外屋地的房梁上,还挂着半扇没吃完的野猪肉、几条腌制好的风干排骨,还有一串红彤彤的血肠。
墙角的木架子上,堆着两袋子还没开封的特一粉和一袋子大米。
刚才炸油剩下的那一盆金黄色的油渣,就放在灶台边上,散发着诱人的荤香。
赵老六不自觉地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目光,就像是饿极了的野狼看见了肥羊。
“行了,红梅,把水倒了,一会儿我来拖地。”
王强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赵老六看肉的视线,指了指灶坑旁边的一个小板凳,
“六叔,坐那儿烤烤火吧,有啥事直说,我这儿还得收拾收拾睡觉呢。”
赵老六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把那双湿透的破鞋脱下来,直接伸到了灶坑的火苗子上方烤着。
一股极其难闻的酸臭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里屋的苏婉闻到这味儿,皱着眉头把门帘放下了一半,不想看这腌臜的场面。
“强子啊,你看你这话说得,六叔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大侄子了?”
赵老六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满脸堆笑,那笑容里透着极其虚伪的讨好。
“咱们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你王强现在出息了!那是咱们月亮湾的头一份啊!”
“盖着大瓦房,开着大吉普,家里这肉啊面的,堆得跟小山似的,六叔看着你日子过得红火,这心里头也替你高兴啊!”
王强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自己点上,也没给赵老六让烟。
对付这种烂人,你给他脸,他就能顺着杆子往上爬。
“六叔,客套话就免了,你这大风雪天的,不在李寡妇家推牌九,跑到我这儿来,到底图啥?你直说!”
“要是绕弯子,那门在后头,好走不送。”
王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