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灵儿小声唤出一句“圣女殿下”，声音里带着窘迫，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沐清漪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又转向方云逸，“所以娘的意思是，等眼下这些事稍稍缓一缓，就把事办了。你祖母那边……”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大同朝那边，老太君已经让人送了好些信件过来。”
方云逸的眉头微微一动。
“祖母？”
“嗯。”沐清漪从袖中取出几封信，都是薄薄的，用的还是南域那边特有的素纹纸。
她把信搁在石案上，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吧。老太君的字，你认得。”
方云逸伸手拿过信。
纸上的字迹他确实认得，一笔一画都带着独属于他祖母的力道，虽已年迈，笔锋却并不颤抖，只是笔画之间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生怕漏掉什么的周全。
信里的内容沐清漪说得没错，翻来覆去无非是几件事。问他还好不好，问圣教的事忙不忙，问有没有按时吃饭，问身上的伤有没有留下病根。
絮絮叨叨，事无巨细。然后每一封信的末尾都必然是一段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云逸吾孙，祖母老矣，别无他求，唯愿闭眼之前能见你成婚。方家如今单传，不能到你这里断掉方家血脉……”
方云逸把信看完，没说马上开口，把信纸折好，放回石案上。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祖母在担忧什么。
自己从接任圣教教主之位后，各域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从东海到禁地，从封渊到雷劫，他甚至连大同朝都没能回去过一趟。
老太君被安置在他刻意掩盖起来的村落里，安全无虞，可正因要确保安全，他不能轻易回去探望……以免暴露老太君的位置。
他也有好些年没见过祖母。
这么一想，方云逸心里头有些发沉。祖母年纪大，虽说有武者调养，寿元比凡人长些，可到底比不了他们这些修炼之人。
他这些年在外头南征北战，名头越来越响，手里的权柄越来越大………
可祖母盼的，无非是他能平平安安地回去，一家人热热闹闹坐在一起吃顿饭。
沐清漪见他沉默，便放轻声音，“娘亲也不是催你。娘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三域虎视眈眈，异界那边还有个仙，遗迹里那个妇人更是个天大的麻烦。”
“可老太君那边……她老人家一封两封地来信，娘还能替你说几句好话，让她等。”
“可她来五六封、七封八封、每封信里都反复问，娘亲总不能一直给你拦着。”
方云逸点点头。
“我知道。”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少有的疲惫，“娘亲，等这些事解决完，我会带你和灵儿回大同朝一趟。去看看祖母，也看看大同朝如今的情形。”
沐清漪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心疼，“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嗯。”
萧灵儿在旁边听着，方才那阵窘迫被方云逸提到“带你和灵儿回大同朝”这句话冲散了大半。
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这会儿插话好像不太合适，最后还是只小声问一句，“老太君……她老人家喜欢什么？”
“我……我到时候总不能空着手去。”
沐清漪笑意浮上来，“这就对了。老太君嘴上不挑，可你要是真带点东西去，她老人家心里头受用。回头我把她当年爱吃的、用的，都细细给你讲。”
萧灵儿抿着嘴点点头，认真得很。
方云逸看着她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送礼的事，嘴角动动，终究没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石案上那几封信上，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祖母催信，他确实没怎么在意。可娘亲说得对，有些事不能一直往后推。只是……
妇人已进入异界。他原本想去追，被玄灵一战给挡回来后，便退回灰白交界地带。
这几日他在灰白雾气中一直留意，玄灵的气息已越过异界东境，往太虚域方向去。
她去太虚域做什么？
是去找三域的人？
还是去那边恢复实力？
方云逸猜不透。但不管是什么，那妇人迟早要回玄天大陆来。
她那种人，在被镇压万古，脱困之后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报复。
当年镇压她的人如果还在，她一定不会放过任何跟当年有关的线索。
而他……方云逸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他在灰白交界地带那一战中、已经摸清玄灵目前的状态，远未恢复，但手段诡异莫测，尤其是那种隐匿术，连他圣魂中的仙韵都感知不到，全靠剑塔提醒才不至于跟丢。
如果下次再对上，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正想着，议事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云逸抬头。议事厅的门被推开，莫山率先走进来，暗青色的火焰眼瞳在深陷的眼窝中沉稳地跳动，枯瘦如柴的身形在天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身后跟着旷天，赤裸的上身还带着大战留下的暗红疤痕，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一进门就朝方云逸这边看过来。
再往后是元虚子、元真子、元明子、元清子四位先贤。元虚子的灰白道袍在风中翻卷，暗青色的火焰眼瞳依旧沉稳。
元真子矮小的身躯跟在兄长侧后方，灰白色的眼眸里透着一股子沉凝。
元明子修长身形比之前精神不少，淡金色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恢复后的锐利。
元清子走在最后，银白色的长发用一个素银冠束着，清亮的眼眸扫过议事厅，落在方云逸身上时微微颔首。
他们四人是在方云逸闭关没出，才被从圣渊秘境的石棺中请出来的。
元真子进来后，直接来一句，“教主，下次再有什么大事，提前跟我们透个底。那天在灰白地带跟人交手，我们几个老骨头在圣教里感知到那动静，差点以为天要塌了。”
方云逸还没答话，旷天就已经在旁边接茬，“可不是嘛。俺那天正吃饭呢，碗都端不稳。教主，跟您交手的那位到底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