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伤不碍事。”方云逸朝她笑一下，目光看向旁边的萧灵儿。
“灵儿，在圣教里还习惯吗？”
萧灵儿却整个人都僵住一瞬。
淡青色的袖口里，那双纤细的手指绞在一起。她没立刻答话，先是把目光往沐清漪那边偏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依靠，又像是想确认这位圣女殿下有没有在看她。
沐清漪站在旁边，嘴角挂着那种“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浅笑，目光却分明饶有兴味。
萧灵儿的耳根便更烫。
她心里头其实早把方云逸骂八百遍。
这人在玄天秘境里，炼神塔第四层，红雾漫天的光景，他是不是忘得干干净净？
还是说，在他眼里那真就是个意外，才半个月没见连句正经话都不会说，开口便是“还习惯吗”这种客套得不能再客套的话。
可她又确实想不起该怎么答。
过去这些日子她过得好不好？
炼神塔传承，也让她从圣境一路破入神境，浑身经脉被玄天老祖留下的道则碎片冲刷得千疮百孔，疼得她在塔里蜷缩着发抖的时候，喊的是他的名字。
塔中无日月，她不知道喊过多少回，每一回都只有空旷的混沌虚空回应她。
后来破关而出，落在圣教山门前，心里头第一个念头就是找他。
结果呢？
他在闭关。再后来，禁区联军压境，她披着炼神塔就上去了，天雪宫三位道境、紫霄禁区的真神、八岐大蛇，她拼着本源透支硬扛，差点连炼神塔的塔身都给人打散。
那一战打完，她躺在圣女殿内疗伤，方云逸在灰白交界地带守着。
她又养半个月，方云逸上次回来倒是见过一面，可前些天消失不见，今天才出现。
两人之间隔的其实也不远，可有些事在她与方云逸面前，好像比仙界离下界还远。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他。
有两次她甚至已走到圣渊入口的那几根镇石旁边，远远看见那片灰白翻涌雾气，心里头刚刚提起一点劲，最终还是转身回来。
她怕打扰他。更怕的是，他现在抬头看见她时，脸上浮出的那种客气。
此刻方云逸就这么站在她面前，问出这么一句“习惯吗”，萧灵儿心里头那根绷紧不知道多久的弦“铮”地响起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当真要问这个”的意味，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还行。”
这“还行”两个字说得极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风一吹就要漂走。
萧灵儿目光在方云逸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低下去，盯着自己的裙摆，仿佛那淡青色的布料上突然生出了什么值得研究的纹样。
方云逸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某个地方动一下。他这些年确实很忙！
不是闭关，就是大战，最后在疗伤……还有异界入侵的事情压过来，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是挤出来的。
现在想想，他好像确实有些亏欠她的。
可其它的话……又该怎么开口？
方云逸发现自己也有点窘。
他算两世为人，杀伐决断从来不拖泥带水，可面对萧灵儿那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嗔怪、又偏偏压着不肯全露出来的眼睛时，他那些的决断全都不知躲到哪里去。
沐清漪在旁边看得分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好了好了，你们两个。”
她伸手在方云逸肩上轻轻拍一下，又偏头看向萧灵儿，眼神温软得像晒过三月的春阳，“灵儿别理他，这小子嘴笨。”
“他要是会说话，当初在玄天秘境里就该把你哄得好好的，也不至于如今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干站着。”
萧灵儿面色变得更红，低头叫出声“圣女殿下”，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方云逸嘴角不禁微弯，他伸手在石案旁边的位置比一下，“娘亲坐。”
沐清漪坐下，萧灵儿便也跟着坐在她旁边，只是离方云逸隔着一个身位，像是有意无意地保持着距离。
方云逸没勉强她，只是在石案另一头坐下来，目光在她们两人之间扫一眼，忽然发现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娘亲沐清漪和萧灵儿之间那层亲热劲儿，好像比他预想的要厚得多。
沐清漪坐下后便自然而然地把萧灵儿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像拉自家闺女一样自然。萧灵儿也没挣，只是顺着她的动作把手搁在那里，指尖还微微蜷起一下。
方云逸在旁边看的眉毛微微抬起。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沐清漪像是看穿他心思，偏过头来，笑着道，“你别在那里傻坐着。”
“灵儿自从出关后，都跟我在一起。”
萧灵儿听得脸更红，头低得更低。
方云逸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娘亲是在跟他说、她跟萧灵儿的相处。而且说得极为自然，仿佛是在说“你在外面办事，家里媳妇老娘都给你照顾好的”那种语气。
沐清漪说完这番话，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属于“母亲”的柔软与直接。
“逸儿，娘亲问你一件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灵儿娶进门？”
方云逸一口唾沫差点没咽下去。
萧灵儿那边更是整个人都绷紧，手从沐清漪膝上猛地抽回去，两只手绞在一起，头几乎要埋进胸口，连耳垂都已经红透。
方云逸咳出一声，正要说话，沐清漪却抬手把他拦住，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娘知道你的性子，一件事接一件事，没个消停的时候。”
“可有些事不能一直往后推。”
她声音变得认真几分，眉眼间的笑意收拢，露出底下一直被压在温和之下的清醒。
“灵儿在玄天秘境里跟你的事，娘不问细节。可她在炼神塔里这么久，出来后又替圣教拼命，这姑娘心里装着谁，娘看得出来。”
她微微一顿，偏头看向萧灵儿，目光又软了软，继续道，“这些日子娘跟她相处，越看越喜欢。这孩子性子沉静，却又有主见！”
“心肠软，可大事上拎得清。”
“修炼上有天分，待人接物也有分寸，不骄不躁的，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