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被法警缓缓推开。
所有的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地转过去,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正在走进来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像是顶着一窝枯草。
他走得很慢,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眼神惊恐地四处乱飘,直到看见原告席上坐着的陆诚,那哆嗦的肩膀才稍微稳住了一些。
被告席上。
段木宏在看见这老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手里那支价值不菲的万宝龙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落到地板上。
他却浑然不觉,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刘根生。
那个早在二十年前就应该因车祸“意外身亡”的崔振天专职司机。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个车祸现场明明烧得只剩下一堆焦炭,DNA鉴定都做不了,还是崔振天亲自去送的花圈。
现在,这个鬼魂,就这么活生生地走进了最高法的巡回法庭。
“审判长,我申请证人入席。”
陆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挂着一抹让段木宏胆寒的冷笑。
审判长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老头,敲响法槌:“准许。”
法警把刘根生带到证人席。
栏杆有点高,老头不得不踮起脚尖,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木头栏杆,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证人,报上你的姓名,职业。”
陆诚并没有急着发问,而是把舞台交给了身边的秦知语。
他是律师,负责撕咬对手。秦知语是公诉人,负责钉死罪行。
刘根生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我……我叫刘根生。二十八年前……我是苍山县政法委……崔振天书记的专职司机。”
轰。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崔振天的贴身司机。
这身份太敏感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傻子都知到意味着什么。
段木宏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子上发出闷响。他顾不上疼,嘶吼着打断:
“反对!审判长,我反对!此人身份存疑!据我所知,崔先生当年的司机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这是原告找来的替身!是伪证!”
他的声音尖锐,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陆诚转过身,看着气急败坏的段木宏,眼神里满是戏谑。
“段律师,你所谓的去世,是指那场连尸体都没找到的离奇车祸吗?”
陆诚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那是户籍注销证明的复印件,上面盖着鲜红的作废章。
“确实,在法律层面上,刘根生是个死人。但在生物学层面上,他活得好好的。
这还要感谢当年崔振天的心狠手辣,为了灭口在刹车上动了手脚。
刘根生命大,车翻下悬崖前跳了车,从此隐姓埋名,在西北的煤窑里躲了整整二十年。”
陆诚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段木宏。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段律师,你如果不信,尽管申请当庭做DNA比对。
不过我提醒你,一旦比对成功,你刚才的指控,可就构成诽谤了。”
段木宏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敢赌。
因为刘根生那张脸,除了多了皱纹,和当年那个老实巴交的司机一模一样。
审判长敲击法槌,声音严厉:“反对无效。公诉人,继续询问。”
秦知语点点头,目光柔和地看向刘根生:“刘根生,二十八年前,也就是1996年7月15日凌晨,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听到这个日期,刘根生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即便过了快三十年,依然新鲜得像是昨天。
“那……那天晚上下大雨。”
刘根生哆嗦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大概凌晨三点多。崔书记……不,崔振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开那辆平时不怎么用的吉普车,去化工厂后面的小路接他。”
“我到了那儿,看见崔振天浑身是泥。那身白衬衫上全是血点子,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那个箱子看着特别沉,死沉死沉的。”
法庭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他一上车,就拿枪顶着我的头。让我不准回头,不准问,一直往乡下开。”
刘根生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呼吸急促。
“车开到了崔家在下洼村的老宅。那时候老宅还没翻新,就是个破院子。”
“他让我把车停在院子外面。自己提着那个箱子进了院。我当时鬼迷心窍,怕他杀我灭口,就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刘根生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个动作。
“雨下得特别大。我就看见他在院子中间那棵老柿子树底下,疯狂地挖坑。
挖了大概有一米深,然后把那个皮箱扔了进去,又把土填平,还搬了一块大磨盘压在上面。”
“上车以后,他跟我说,要是敢把今晚的事说出去半个字,就杀我全家。”
秦知语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那个老宅,现在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还在那儿!”
刘根生喊了出来,声音凄厉。
“就是现在崔家宗祠那个院子!那棵柿子树还在!那个磨盘也还在!我这辈子做梦都能梦见那个地方!那是吃人的地方啊!”
“反对!纯属污蔑!”
段木宏再也坐不住了。他知到,如果让这老头再说下去,崔振天就真的完了。
那五十公斤毒品如果真的被挖出来,那就是铁案如山,谁也救不了。
他必须把水搅浑。
段木宏从公文包里疯狂翻找,最后抽出了一份泛黄的病历复印件,高高举起。
“审判长!这个证人的证言绝对不能采信!我方早在二十年前就掌握了资料,刘根生患有严重的家族遗传性精神分裂症!这是当年苍山县人民医院的诊断记录!”
段木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扭曲。
“一个疯子!一个有被害妄想症的疯子!他的话怎么能当做呈堂证供?
他说看见了就是看见了?他还说自己看见过外星人呢!这是对法律的亵渎!”
这招太狠了。
直接攻击证人的精神状态。只要坐实了刘根生是精神病,那刚才所有的证词都会变成废纸。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直播间的弹幕也瞬间分成了两派。
“精神病?不会吧?”
“二十年前的病历都能翻出来?这律师准备得也太充分了。”
“要是真的是疯子,那这证词确实没用啊。”
秦知语皱起眉头,看向陆诚。
这种盘外招,只有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能对付。
陆诚坐在那里,甚至还有闲心转了一下手里的钢笔。
他看着段木宏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二十年前的假病历。
崔振天这帮人,当年为了控制身边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谁不听话就给谁开张精神病证明,关进疯人院,这套路他们玩得太溜了。
可惜。
现在的陆诚,早就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的小律师了。
“审判长,我也有一份证据要提交。”
陆诚慢悠悠地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文件。
“段律师手里的病历,是二十年前苍山县那个被崔振天一手遮天的医院开具的。
那上面签名的医生,后来因为受贿罪被判了十年,这个我想大家都查得到。”
陆诚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法警,声音提高了八度。
“而我手里的这份。”
“是今天早上八点,由京都市协和医院、魔都华山医院、以及解放军总医院精神科的三位权威专家,对证人刘根生进行的联合精神鉴定报告。”
“鉴定过程全程录像,有公证处公证。”
陆诚指着那个文件上的红章,目光如刀。
“鉴定结论清楚地写着:刘根生思维逻辑清晰,记忆力正常,无任何精神类疾病特征,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完全具备作证资格!”
啪。
陆诚把复印件重重拍在桌子上。
“段律师,你要是用二十年前的废纸来对抗现在的医学权威。那我不介意申请对你也做个鉴定,看看是不是你的脑子出了问题。”
段木宏手里那份泛黄的病历飘落在地。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完了。
最后一道防线也没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被告席上那把空椅子散发出来的寒意。崔振天要是知到老宅底下藏的东西保不住了,会是什么反应?
恐怕会直接疯掉。
秦知语没有给段木宏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站得笔直,身后的国徽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庄严。
她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那个动作,像是扣动了处决罪恶的扳机。
“审判长。”
秦知语的声音不再只有冷硬,而是带上了一种即将揭开真相的激昂。
“鉴于证人提供了关于涉案关键物证——五十公斤海洛因埋藏地点的重大线索。为了防止证据被销毁或转移。”
“我方公诉人已联合最高检第一巡回检察组,协调武警部队,于一小时前,对位于南疆苍山县下洼村的崔氏宗祠进行了突击封锁。”
秦知语看了一眼大屏幕,眼神坚定。
“现在,督导组和挖掘设备已经就位。”
“我申请法庭立即连线现场,在全国人民的监督下,对该地点进行即时挖掘验证!”
审判长推了推眼镜,没有任何犹豫。
手中的法槌重重落下。
“批准!”
“连接现场画面!”
法庭正中央那块巨大的LED显示屏闪烁了一下。
雪花点消失。
画面瞬间切换。
原本阴暗的法庭被屏幕里的强光照亮。
那是南疆的正午,阳光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画面中,是一座修缮得极尽奢华的宗祠大院。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门口两座巨大的石狮子显得威风凛凛。
而在院子正中央。
那一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老柿子树,枝繁叶茂,上面挂满了还没成熟的青色果实。
就在树下。
一台黄色的挖掘机已经停在了那里,巨大的铲斗悬在半空,闪着寒光。
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武警背对镜头,拉出了警戒线。
而在警戒线外,隐约能看到崔家的几个族老正跪在地上撒泼打滚,试图阻拦,却被无情地架开。
一位穿着制服的现场指挥官对着镜头敬了个礼。
“报告指挥中心!现场已清理完毕!”
“目标点位:老柿子树下,磨盘位置。”
“挖掘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