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最高法巡回法庭内死寂一片。
只有那块占据整面墙壁的LED显示屏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画质经过卫星传输有些抖动,但这丝毫不影响画面传递出的压迫感。
南疆正午的阳光毒辣,直直地照射在崔氏宗祠那棵老柿子树下。
挖倔机的轰鸣声停止了。
巨大的铲斗悬停在半空,而在那新翻开的深褐色泥土中央,躺着一个被黑色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方体物体。
油布表面满是污泥和腐烂的根须,边角处已经破损,露出里面早已锈蚀发黑的皮箱一角。
这只皮箱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在二十八年后重见天日。
法庭现场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旁听席上那些平日里见多识广的记者们,此刻连快门都忘了按,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喉咙发干。
“审判长。”
秦知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站在公诉席上,身姿挺拔,那一身制服在冷色调的灯光下显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现场物证已提取,鉴于案情重大且涉及核心机密,公诉方申请由最高检派驻现场的特级鉴证人员当场开箱,并进行实时司法鉴定。”
审判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中的钢笔在案卷上重重一点。
“批准。”
屏幕中,两名身穿白色防护服的刑侦技术人员跳入土坑。
他们动作极轻,像是对待即将引爆的炸弹。
一把锋利的剪刀划开了腐烂的油布,发出嘶啦一声裂响。
这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回法庭,被告席上的段木宏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惨白一片,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昂贵的高定西装领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掐着大腿,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皮箱的锁扣早已锈死。
技术人员用了液压钳,“咔嚓”一声,锁扣断裂。
箱盖被缓缓掀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似乎从屏幕里溢了出来,那是封闭了近三十年的腐败气息。
箱子的内衬已经霉变发黑,大部分空间是空的,显然里面原本装着的东西——那五十公斤海洛因,早在二十八年前就被某种方式“处理”掉了。
但在箱盖内侧的一个防水夹层里。
一个被多层透明工业塑料袋严密包裹的物品,完好无损地卡在那里。
那是一本账本。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面印着九十年代特有的烫金大字——《工作日记》。
“报告指挥中心!”现场鉴证人员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举起那个塑料袋,对着镜头展示,
“发现一本保存完好的账册,初步观察,纸张干燥,字迹清晰!”
陆诚坐在原告席上,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终于扩散开来。
他没有回头看段木宏,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单调声响在段木宏听来,简直就是丧钟的倒计时。
“审判长,我方申请立即对该账册进行碳十四年代测定及墨迹化学成分分析,以确认其真实性。”
陆诚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午饭吃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钉子。
段木宏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反对!这不符合程序!现场鉴定缺乏精密仪器,误差极大!我方要求将物证封存带回……”
“驳回。”
审判长连头都没抬,声音冷硬,“特级鉴证组携带了便携式光谱分析仪和显微扫描设备,具备现场鉴定条件。段律师,请你坐下。”
段木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颓然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屏幕中,技术人员迅速架设起仪器。
几分钟的等待漫长得令人窒息。
很快,一份鉴定报告传输到了法庭的大屏幕上。
“经检测,该账本纸张纤维老化程度符合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特征。
书写墨水为当时通用的碳素墨水,其中的化学稳定剂成分与1995年前后的某品牌墨水完全一致。排除现代伪造可能。”
铁证。
这不仅仅是一个旧本子,这是一把从过去射向现在的子弹。
秦知语接过法警递来的高清扫描件,她的手很稳,翻开了账本的第一页。随着她的动作,大屏幕上也同步显示出了那一页的内容。
那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流水记录。
每一行都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日期、金额、去向,以及——经手人。
“1989年3月,进货‘红砖’(海洛因黑话)五公斤,支出现金十五万。经手人:梁弘。”
“1991年6月,打点苍山县关卡,支出五万。接收人:李某。”
“1993年……”
秦知语的声音清冷,在法庭内回荡。她每念出一行,旁听席上就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不是什么慈善总会会长的日记,这分明就是一本阎王爷的生死簿!
这上面记录了崔振天是如何用毒品和金钱,一步步在南疆编织起那个庞大而罪恶的帝国。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秦知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透过纸张看到了那个血腥的雨夜。
“1996年7月16日。”
这个日期,正是王学科一家被灭门的第二天。
“支出:二十万。备注:封口费、清理现场。”
“收款人:梁弘。”
轰!
法庭内彻底炸了锅。
直播间里的弹幕疯狂滚动,密密麻麻得几乎盖住了画面。
所有的逻辑闭环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梁弘不是为了私人恩怨杀人,他是收了钱办事!这笔钱就在账本上,黑纸白字,赖都赖不掉!
陆诚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段木宏,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那种猎人看着垂死猎物的冷酷。
“段大律师,你刚才说梁弘是个人行为?是私仇?”
陆诚指着大屏幕上那行刺眼的记录,声音陡然拔高,“这二十万是什么?是冥币吗?梁弘杀了人,还需要自己给自己发奖金?这笔钱是谁给的?这本账是谁记的?”
段木宏哆嗦着嘴唇,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这……这只能证明有人给钱,不能证明是崔先生……笔迹……对!笔迹是可以模仿的!这可能是栽赃!”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眼神里透出一股疯狂,“没有崔振天的亲笔签子,这就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陆诚笑了。
笑得有些森然。
“段律师,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陆诚转过头,对着屏幕点了点头。
秦知语心领神会,将账本翻回了扉页。
在那张泛黄的纸页正中央,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毛笔字,字迹张狂霸道,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而在那八个大字的左下角,赫然是一个黑色的钢笔签名——崔振天。
在签名的旁边,还盖着一枚鲜红的私人印章。印泥虽然有些褪色,但那上面的篆体字依然清晰可辨:【崔氏振天】。
“审判长,我方申请传唤司法部笔迹鉴定中心主任,王教授。”
视频连线接通。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专家出现在屏幕右上角。他不需要看原件,仅仅是看着高清扫描图,眉头就锁了起来。
“我对比了公诉方提供的崔振天在1990年至2000年间,签署的二十份公安内部文件、三份房产转让协议以及五份银行贷款合同。”
王教授推了推老花镜,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从运笔的力度、笔锋的转折角度、特别是‘天’字最后一笔那独特的顿挫习惯来看。”
“这本账本上的所有字迹,包括扉页的签名,与崔振天本人的笔迹特征完全吻合。”
“同一认定概率,99.99%。”
死局。
这是真正的死局。
段木宏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到桌底。他没有去捡,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那个在南疆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土皇帝,那个用金钱和权力把自己包装成大善人的恶魔,在这一刻,被这本从烂泥里挖出来的账本,彻底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陆诚从原告席走了出来。
他没有违反法庭纪律到处走动,只是站在属于他的那方寸之地,背对着国徽,面对着镜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屏幕,穿透了千万公里的距离,仿佛直接看向了此刻正躲在某处豪宅里瑟瑟发抖的崔振天。
“二十八年。”
陆诚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八年前,你为了这五十公斤毒品,杀了一家三口,连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二十八年后,你为了掩盖罪行,逼死下属,收买律师,甚至想要炸平整座山。”
陆诚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段木宏那张惨白的脸。
“段大律师,你刚才口口声声说程序正义,说疑罪从无。”
“现在,看着这本账本,看着那个签名。”
陆诚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声音在死寂的法庭里如同惊雷。
“你还要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梁弘一个人的个人行为吗?你还要告诉我,那个躲在幕后数钱、杀人、洗白的大善人,是无辜的吗?”
段木宏张了张嘴。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任何辩护策略能洗白这样的铁证。没有任何法律条文能拯救一个把名字签在贩毒账本上的疯子。
审判长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瘫软在椅子上的辩护律师,又看了一眼目光灼灼的陆诚和秦知语。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面鲜艳的国旗上。
手中的法槌高高举起。
那沉闷而威严的敲击声,宣告了一场漫长战役的终结。
“本庭宣布,休庭!”
审判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鉴于案情发生重大变化,证据确凿,事实清楚。”
他摘下眼镜,目光如炬,直视前方。
“立即对犯罪嫌疑人崔振天,实施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