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内的空气有些沉闷。
陆诚单手撑在原告席的桌案上,那双眸子并没有看被告席上的空椅子,而是盯着脸色煞白的段木宏。
“段律师,刚才你那个故事编得很圆。”
陆诚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哒、哒、哒。
“梁弘,一个前途无量的刑侦副队长,警界新星。为了一个所谓的口角,偷了上级的枪,冒着断送政治生涯甚至掉脑袋的风险,去杀一家老实巴交的农民?”
陆诚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在犯罪心理学上,叫动机缺失。”
“除非这根本不是激情杀人。”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黑吃黑。”
轰。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坐在前排的几个资深法制记者手里的笔都掉了,直播间弹幕更是瞬间断流,随后爆发式的刷屏。
段木宏猛地站起来,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反对!反对原告律师使用‘黑吃黑’这种黑道术语进行带有诱导性的推测!这是法庭,不是港片片场!请出示证据,否则我方将起诉你诽谤!”
“要证据?”
陆诚打了个响指,嘴角那一抹弧度显得格外冰冷。
“审判长,我申请传唤证人,赵三狗。”
侧门打开。
法警带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这人穿着不合身的号服,露在外面的脖颈上有一条狰狞的蜈蚣疤,浑身上下透着股在那里面蹲久了的霉味儿。他走路有点跛,那是当年抢地盘被人挑断了大筋。
赵三狗缩着脖子,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台下那些长枪短炮。
他走到证人席,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证人,报上你的名字,以及你和受害者王学科的关系。”陆诚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撒谎的压迫感。
赵三狗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我叫赵三狗……道上……不,以前混的时候,大家都叫我狗哥。”
“王学科……也就是那个死鬼,是我大哥。”
段木宏皱着眉,一脸嫌恶地捂住鼻子,似乎那股霉味儿已经飘到了辩护席。
“审判长,这人是个正在服刑的重刑犯!他的证词有什么可信度?”
“让他说完。”
审判长敲了下法槌,目光锐利。
赵三狗哆嗦了一下,低着头继续说:“大家都以为王学科是个种地的。那是扯淡。他在南疆边境那块儿,是最大的‘面粉’贩子。”
“面粉”两个字一出,秦知语正在记录的笔尖顿住了。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二十八年前的边境毒贩。
这性质完全变了。
“案发那天晚上……”赵三狗的声音发颤,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有一批货到了。纯度最高的‘四号’,整整五十公斤。”
“王学科说有个大买家要接手,是个当官的,出价很高。”
“他让我守在村口放风,自己带着老婆孩子在屋里等交易。”
“后来呢?”陆诚追问。
“后来……”赵三狗抱着头,蹲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后来我就看见几辆车进去了。没过多久,里面就响了枪。不是那种猎枪,是制式手枪的声音,砰砰砰,很脆。”
“我吓尿了,没敢动。”
“再后来,那帮人就把王学科一家三口的尸体拖了出来,连同那两麻袋‘货’,一起扔上了车。”
全场死寂。
只有赵三狗急促的喘息声回荡在法庭上空。
段木宏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他死死盯着赵三狗,像是要用眼神把这人活剐了。
“谎言!全是谎言!”
段木宏再次咆哮,那份精英律师的从容早就喂了狗。
“审判长!这完全是孤证!一个为了减刑什么瞎话都敢编的罪犯,他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谁能证明那晚有毒品?谁能证明有大人物交易?”
他指着陆诚,手指颤抖。
“陆律师,你就凭这么个烂人的几句疯话,就想污蔑崔振天先生贩毒杀人?”
“谁说是孤证?”
陆诚从那一堆如山的卷宗最底下,抽出了一本发黄的薄册子。
那册子的封皮已经烂了一半,上面印着那年代特有的红字——《苍山县公安局公务车辆派车登记簿(1996年)》。
这是秦知语顶着巨大压力,让人把省厅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才在角落里的废纸堆里抢救回来的。
陆诚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其中一页。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随即,他将那一页的内容,通过投影仪放到了公屏上。
那是一行钢笔字。
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带着股子张狂劲儿。
【用车时间:1996年7月14日23:45】
【用车事由:紧急公务】
【车辆型号:东风EQ140重型卡车(车牌:南O-XXXXX)】
【申请人签字:崔振天】
陆诚指着那个鲜红的签名,声音陡然拔高。
“段大律师,既然你说崔振天当晚在省里开会,那请你解释一下。”
“为什么在那天深夜,身为政法委副书记的他,会违反规定,亲自签字调走了一辆局里唯一的大载重卡车?”
“是为了去省里开会拉文件吗?”
“还是说,有些东西太沉、太多,普通的警车根本装不下?”
投影仪的光打在陆诚脸上,明暗交错。
段木宏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却蹦不出半个字。
那本登记簿上的公章和签名,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五十公斤毒品。
三具尸体。
如果不动用卡车,根本运不走。
这个逻辑闭环,严丝合缝得让人绝望。
陆诚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系统,开启【逻辑风暴】。”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更加清晰,所有杂音褪去,只剩下思维的火花在剧烈碰撞。
陆诚走到法庭中央。
他解开了西装的扣子,双手撑开,像是在拥抱那个即将到来的真相。
“让我们来复盘一下那个雨夜。”
陆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颗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
“身高178厘米的枪手,那是崔振天。”
“指甲缝里残留的Y染色体皮屑,那是崔振天。”
“深夜违规调动的重型卡车,签字人是崔振天。”
“还有那消失的五十公斤毒品。”
陆诚猛地转身,手指直指那个空荡荡的被告席。
“这不是什么误杀,更不是什么执法过当。”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掠夺!”
“崔振天利用职权,伙同下属梁弘,以交易为名,黑吃黑杀害了王学科全家,侵吞了价值连城的毒品!”
“为了掩盖这批货的去向,他们需要把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
“为了给上面的调查一个交代,他们需要一个替死鬼。”
陆诚的目光落在原告席上。
落在那个缩成一团、满脸皱纹的张栓柱身上。
“于是,在那天晚上,刚好路过那个路口,因为没有文化、没有背景、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老实人张栓柱,就成了他们眼里的完美猎物。”
“他们抓了他,打断了他的腿,用烟头烫他的肉,逼他承认杀了人。”
“因为只有死刑犯,才不会翻案。”
“因为只有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那些埋在豪宅地基下的毒品,才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陆诚的话音落下。
法庭内静得可怕。
连负责记录的书记员都忘了敲击键盘,眼眶发红地看着那个背着荆条的老人。
这就是真相。
残酷、血腥、充满了金钱臭味的真相。
此时此刻。
南疆,某栋豪华别墅内。
崔振天的独子崔志豪看着直播画面,手里的红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快!转钱!把所有钱都转走!”
他疯了一样扑向电脑,手指颤抖地输入密码。
【错误:账户已被冻结。】
他又换了一张卡。
【错误:该账户涉嫌洗钱,已被限制交易。】
“完了……”
崔志豪瘫坐在地上,那张平时嚣张跋扈的脸此刻只剩下绝望。
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
法庭上。
陆诚的逻辑风暴结束,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段木宏站在那里,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贴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他想反驳。
哪怕找出一个逻辑漏洞也好。
可是没有。
所有的证据链,从弹道到DNA,从人证到物证,环环相扣,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审判长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手中那份沉甸甸的证据清单,声音因为过于震撼而显得有些沙哑。
“辩方,对于原告提出的新证据和推论,你还有证人或者证据要出示吗?”
段木宏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地低下了头。
“我……没有。”
这时候再狡辩,除了激起更大的民愤,没有任何意义。
审判长举起法槌,正准备宣布休庭合议。
“审判长。”
陆诚突然开口,打断了那个即将落下的动作。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带,眼中的光芒并没有因为胜局已定而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这个案子,还缺最后一块拼图。”
“还缺一个真正亲眼目睹了那场屠杀,并且活到现在的……”
陆诚转过身,看向那个被法警严密把守的大门。
“我方还有最后一位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