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罐头厂。
厂房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发霉秸秆混合的怪味,几只肥硕的老鼠在墙角的阴影里探头探脑,似乎在嘲笑这群丧家之犬。
江雪的哭声还没停。
那不是电视剧里梨花带雨的啜泣,而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嚎叫,干涩、沙哑,听得人耳膜生疼。
她瘫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缝隙里的青苔,指甲盖翻起,渗出了血,和泥水混在一起,脏得触目惊心。
十年的坚持,换来一句“程序不合法”。
这几个字比王正国的打手还要狠,直接把这姑娘的脊梁骨抽走了。
夏晚晴蹲在旁边,那件原本昂贵的米色风衣此刻全是污渍。
她想去拉江雪,手伸了一半又缩回来,眼圈通红。
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满是无助,平时在律所里那股子大小姐的傲娇劲儿荡然无存。
“雪儿,别这样……咱们再想办法,陆律师会有办法的……”
夏晚晴的声音很轻,被雨声一盖,显得苍白无力。
陆诚没说话。
他坐在那个缺了一条腿的办公桌上,手里那根烟早就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但他没扔。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只银色的金属箱上。
这玩意儿就是个铁疙瘩。
周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军刺在削一块木头,木屑纷飞。
这个退伍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每隔几秒就会扫视一圈外面的雨幕。
哪怕是一只野猫路过,都能让他那个方向的肌肉瞬间绷紧。
“老板,这东西打不开就是废铁。”周毅把手里的木头削尖,语气硬邦邦的,
“再过几个小时,王正国的人一旦摸到这儿,咱们连拿它当盾牌都嫌沉。”
冯锐还在敲键盘,十根手指头快得出了残影,但屏幕上依旧是那几个刺眼的红色弹窗:【访问拒绝】。
“没用的。”冯锐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鸟窝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厚镜片,声音里透着绝望,
“这根本不是常规的电子锁。我试了暴力穷举,也试了模拟生物电讯号,这箱子的防御系统简直就是个流氓,任何外部指令输入,它都要自毁倒计时。”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陆诚身上。
陆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他跳下桌子,走到那个金属箱面前。
箱子表面冷冰冰的,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那个该死的凹槽里闪烁着红光,像是一只嘲讽的眼睛。
“别哭了。”
陆诚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地上的江雪身子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无意识的抽搐。
“哭能把箱子哭开吗?哭能把王正国哭死吗?”
陆诚弯下腰,伸手在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抹了一把,“如果眼泪有用,这世上早就没律师了。”
他这话说得刻薄,没人情味。
夏晚晴咬着嘴唇,想说什么,但看到陆诚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是赌徒上桌时的眼神。
陆诚没理会众人的反应,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眼镜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个锁扣的凹槽。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微观痕迹鉴定】,启动。
刹那间,陆诚的瞳孔微微收缩。
世界变了。
原本光滑平整的金属表面,在他的视野里瞬间崩解、重组。那不再是一块铁皮,而是一片起伏不定的钢铁山脉。
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变成了巨大的陨石,夏晚晴掉落在桌上的一根发丝粗壮得如同缆绳。
他的视线一点点推进,钻进了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锁扣凹槽内部。
视界急速放大。
十倍。
五十倍。
一百倍。
原本看着严丝合缝的锁芯,此刻变成了巨大的峡谷。
在那幽深的金属沟壑深处,陆诚看到了一些肉眼绝对无法察觉的东西。
那是一排排极其细微的坑洼。
不是划痕。
是蚀刻。
用纳米级激光在锁芯内部雕刻出来的某种纹路。
陆诚屏住呼吸,调整着视角。那些纹路逐渐清晰起来,它们排列有序,构成了一组极其复杂的几何图形,而在图形的最底端,隐藏着一串只有在高倍显微镜下才能看见的字符。
【CH-99-GENE-AUTH-V4】
除了这串字符,陆诚还在锁芯的感应探头边缘,发现了一抹极其刺眼的暗红色。
那是残留物。
在微观视野下,那抹暗红色呈现出干涸后的结晶状,边缘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细胞壁破裂后的残渣。
是血。
早已干涸、渗入金属缝隙中的陈旧血迹。
陆诚猛地直起腰,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冯锐。”
陆诚报出了一串字符,语速极快,“CH-99-GENE-AUTH-V4。查这串代码。不要在黑客论坛查,去查全球医疗器械专利库,重点查瑞士那边的顶级实验室。”
冯锐愣了一下,手比脑子快,立刻切断了正在跑的破解程序,调出一个新的搜索框。
“老板,这是啥?产品序列号?”
“别废话,查!”
回车键被重重敲下。
进度条疯狂转动。
三秒后。
“卧槽!”
冯锐这个技术宅男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差点把那一堆昂贵的设备给掀翻,
“查到了!这是瑞士‘阿斯克勒庇俄斯’生命科学实验室的注册专利!”
他把屏幕转向陆诚,上面是一份全英文的专利说明书,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
“这是一种……基因秘钥活体认证技术。”冯锐的声音都在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给普通人用的。它不需要密码,不需要指纹,它唯一的‘钥匙’,是特定的DNA序列!”
“说明书上写着,这种锁是为了保护顶级生物样本设计的。只有当感应器接触到预设目标的……新鲜血液,并且完成基因图谱的瞬间比对,锁芯里的微型电磁阀才会弹开。”
“哪怕是克隆出来的血液都不行,因为它还检测血液中的端粒酶活性和某些只有本体才具备的表观遗传学特征!”
屋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外面风雨大作的声音。
夏晚晴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抓住了重点:“新鲜血液?谁的血?”
陆诚冷笑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那种刺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苏媚的情报:王正国患有罕见遗传病,靠着那个瑞士基金会续命。
焚烧炉的秘密:他在销毁失败的实验品。
这只箱子的构造:极致的保护,极致的排他性。
“还能是谁的。”
陆诚指着那个凹槽,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这箱子装着王正国的命,你说这世上,他最信得过谁?”
“他儿子?”夏晚晴试探着问。
“不。”陆诚摇头,“对于那种老畜生来说,儿子也只是备用的器官库。他只信他自己。”
“这把锁的钥匙,就是王正国本人。”
陆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他那张冷峻的脸。
“他把自己做成了钥匙。”
“这箱子里装的东西,不仅是他续命的药,也是他罪恶的根源。
为了防止任何人——包括他的心腹、他的医生、他的儿子——背叛他,他给这玩意儿上了一道只有他自己能打开的锁。”
“我们要想打开这箱子,拿出里面的铁证,就必须拿到王正国的血。”
“而且必须是新鲜的、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热血。”
周毅把手里的木头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个见过无数大场面的退伍兵王,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板,你疯了吧?”
周毅指了指外面,“咱们现在是通缉犯。王正国住在华茂庄园,那是涌市安保最严的地方,光是保镖就有三个排,还有那帮咱们没见过的雇佣兵。”
“别说去抽他的血,咱们就是靠近那个庄园五百米,都会被打成筛子。”
“这根本就是送死。”
江雪此时也止住了哭,呆呆地看着陆诚。她虽然不懂什么基因锁,但她听懂了“送死”这两个字。
夏晚晴的脸色煞白。她紧紧攥着衣角,看着陆诚,眼里满是惊恐。
“陆诚……咱们能不能想别的办法?比如……比如哪怕炸开它?”
“炸开它,里面的东西就毁了。”冯锐在一旁补刀,“强酸自毁装置,零点一秒就能把样本化成水。”
路堵死了。
看似找到了钥匙,但这把钥匙却挂在阎王爷的脖子上。
怎么拿?
拿命去填都未必够。
陆诚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闪电再次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他没有恐惧。
相反,他的血液在沸腾。
那是一种面对绝境时,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望翻盘的亢奋。
“谁说我们要去闯庄园?”
“王正国现在一定很得意。”
陆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狠劲。
“他觉得我们是老鼠,只能在下水道里东躲西藏。他觉得只要守住各个路口,困死我们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