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并没有因为天亮而停歇,反而下得更密,将整个涌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
城北郊区,这片废弃的罐头厂早已停产多年。
生锈的铁门半掩在一人高的荒草里,厂房顶棚漏下的雨水滴在废弃机床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那辆满身泥泞、挂着假牌照的GL8商务车被藏在最深处的库房里,用几块发霉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这是苏媚提供的第二个安全屋。
脏,乱,差,甚至还有几只不怕人的硕鼠在墙角窜来窜去,但胜在足够偏僻,连外卖软件的定位都搜不到这鬼地方。
一张缺了腿的办公桌被拖到厂房中间,冯锐正把那堆精密的电子设备架在上面,屏幕发出的幽光照亮了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周毅靠在门口,手里那把军刺在指尖翻转,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雨幕,哪怕是一只野猫路过,都能让他肌肉瞬间绷紧。
陆诚坐在一摞废纸箱上,手里捏着那根还没抽完的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怎么也打不开的银色金属箱上。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
也是个定时炸弹。
如果没有合法的程序把它摆上台面,这就是一堆废铁,甚至是一个把他们送进监狱的完美罪证。
“现在的局势很清楚。”
陆诚把烟头按灭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市局那边被王正国压死了,媒体把我们塑造成了恐怖分子,想要在涌市翻案,绝无可能。”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耗着?”
冯锐十指如飞,敲得键盘啪啪作响,“我的肉鸡网络刚才又被封了一批,对方有高手,正在顺着网线反查我们的位置。最多还能撑十二个小时。”
“去省里。”
陆诚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越江省人民检察院,刑事执行检察厅。找那个叫高剑的人。”
“高剑?”
夏晚晴愣了一下,手里捧着一杯刚烧开的热水,“那个号称‘铁面判官’的王牌公诉人?”
“对,就是他。”
陆诚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扔在桌上,
“这人是个死脑筋,眼里只有法条,不认人情。正因为这样,他也是唯一一个可能不受华茂集团控制的人。”
“晚晴,你去。”
陆诚看着她,“我现在是A级通缉犯,露面就是死。你虽然也在名单上,但只是协查,加上你那张脸……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夏晚晴没有犹豫,放下水杯,拿起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的不是那个箱子里的东西,而是经过脱敏处理的、关于二十年前那场手术的疑点分析,以及那份有着赵德发签字的琥珀胆碱出库单复印件。
“记住,只谈法律,不谈案情。”
陆诚叮嘱道,“高剑这种人,你跟他卖惨没用,你得用程序上的漏洞去打动他。”
……
三个小时后。
越江省省会,省检察院大楼巍峨耸立。
庄严的国徽在雨中显得格外肃穆,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夏晚晴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把身形缩在那件宽大的风衣里,避开了正门的安检通道,走了信访接待的侧门。
接待室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
她填了一张极其复杂的表格,在“来访事由”那一栏,郑重地写下了“申诉”两个字。
半小时的等待,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一个穿着检察官制服的工作人员喊了她的号。
夏晚晴被带进了一间略显狭窄的办公室。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国字脸,寸头,那身制服穿在他身上没有一丝褶皱,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冰冷气息。
高剑。
省检著名的“法条机器”,经他手办过的案子,零错案,零投诉,但也零人情。
“坐。”
高剑头也没抬,手里还在批阅着一份卷宗,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夏晚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高检察官,我是来……”
“我知道你是谁。”
高剑打断了她的话,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锐利,不带任何攻击性,却仿佛能把人看穿,“涌市那边闹得很大。陆诚的助理,夏晚晴。按照规定,我应该现在就通知法警把你扣下。”
夏晚晴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全是汗,但她没动,“您没有这么做,说明您想听听真相。”
“检察院只看证据,不听故事。”
高剑指了指桌子,“材料带来了吗?”
夏晚晴立刻把那份文件袋递了过去。
高剑拆开封条,动作不急不缓。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夏晚晴死死盯着高剑的脸,试图从他那张扑克脸上捕捉到一丝情绪的波动。
第一页,是关于江文海死因的法医鉴定疑点。
高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页,是琥珀胆碱的异常出库记录。
高剑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两秒,眼神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惊。
第三页,是那份经过技术穿透后的资金流向图。
足足看了十分钟。
高剑合上文件袋,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夏晚晴的心口上。
“材料很详实。”
高剑睁开眼,语气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份凝重,
“逻辑闭环,证据链虽然不完整,但指向性很明确。如果这些是真的,这就是一起极其严重的司法腐败和故意杀人案。”
夏晚晴心中狂喜,眼圈瞬间红了,“那能不能立案?能不能启动再审监督程序?”
“不能。”
两个字。
冷冰冰的,像是两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夏晚晴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
“为什么?!”
夏晚晴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证据就在这里!人命关天,为什么不能查?”
“因为来源不合法。”
高剑把文件袋推了回来,眼神变得冷硬,“这里面的每一份证据,都不是通过合法途径调取的。或者是黑客窃取,或者是……”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或者是通过暴力手段抢夺的。”
“根据《刑事诉讼法》关于非法证据排除的规定,这些材料,不具备法律效力。检察院不能基于非法证据启动监督程序,这是程序正义的底线。”
“程序正义?”
夏晚晴气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二十年前,我当事人的父亲死得不明不白,那是正义吗?现在,凶手逍遥法外,甚至还在杀人灭口,这也是正义吗?”
“陆律师是为了查案才被迫……”
“陆诚是律师,他比谁都清楚,程序违法,实体正义就无从谈起。”
高剑打断了她的辩解,语气严厉,“如果每个人都打着正义的旗号去窃取、去抢夺、去动用私刑,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我们检察院干什么?”
“那我们该怎么办?”
夏晚晴双手撑在桌子上,指节发白,“眼睁睁看着凶手毁灭证据?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被烧成灰?”
“你可以走合法途径举报,提供线索,由公安机关侦查……”
“公安机关现在正忙着抓我们!”
夏晚晴吼了出来,“涌市的公安局长就在王正国的酒桌上!这就是您说的合法途径?”
高剑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崩溃的姑娘,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被那层职业的坚冰覆盖。
“这里是省检察院,请注意你的言辞。”
高剑站起身,下了逐客令,“东西拿走。如果你们继续这种违法行为,下一次见你,就是在被告席上。”
“还有。”
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转告陆诚,别把自己玩进去。懂法的人犯法,罪加一等。”
夏晚晴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她抓起那个文件袋,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身后的门,咔哒一声,无情关上。
……
傍晚。
废弃罐头厂。
夏晚晴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她浑身湿透,手里那个文件袋被雨水打湿了一角,软塌塌地垂着。
江雪就坐在门口的那个木头箱子上。
这个瘦弱的姑娘,自从知道陆诚他们冒死抢回了证据,就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的期待中。
她眼睛亮晶晶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看到夏晚晴下车,立刻冲了上去。
“夏姐姐!怎么样?”
江雪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一种在黑暗里走了十年,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急切。
“省里怎么说?那个检察官接案子了吗?是不是可以抓那些坏人了?”
夏晚晴看着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敢看江雪。
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全是泥水的鞋尖。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江雪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这十年的奔波,早已让她学会了察言观色。
“没……没接吗?”
江雪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材料不够?还是……还是要等几天?”
“对不起……”
夏晚晴终于哭了出来,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他们说……证据来源不合法。驳回了。”
“驳……驳回?”
江雪愣在那,嘴里重复着这几个字。
这两个字很轻。
但砸在她身上,却比那座大山还重。
十年。
三千六百多天。
无数次的信访,无数次的被驱赶,无数次的在绝望中挣扎。
以为这一次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以为那个叫陆诚的男人真的能把天捅个窟窿。
结果。
还是一样。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从江雪喉咙里冲了出来。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满是积水的泥地上。
那不是哭。
那是灵魂碎裂的声音。
她疯了一样抓扯着地上的荒草,指甲抠进泥里,满手是血。
“为什么!为什么啊!”
“凭什么他们杀人放火没人管!我们要个公道就这么难!”
“老天爷!你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