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市,华茂大厦顶层。
这里是这座城市的权力之巅,俯瞰着脚下仍在沉睡的钢铁森林。
落地窗前,一台在那维持着某种精密韵律的生命支持系统,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
“啪!”
精致的氧气面罩被狠狠砸在进口羊毛地毯上,塑料管崩裂,嘶嘶地往外喷着纯氧。
王正国从轮椅上撑起半个身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那张价值连城的紫檀木桌沿。
因为极度的愤怒,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浑浊的眼球里红血丝密布,盯着眼前跪了一地的黑衣保镖。
“一群废物……咳咳……一群饭桶!”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像是从破风箱里拉出来的,带着即将断气的嘶哑。
旁边的私人医生吓得脸都白了,举着镇定剂想上前,却被王正国一拐杖抽在小腿上。
“滚开!”
王正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十分钟前,那个必须死在焚烧炉里的律师,带着那个关乎他性命的箱子跑了。
不仅跑了,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废了他精心培养的一支安保小队,外加一组花重金请来的雇佣兵。
那个箱子里装的不是别的。
那是他的命。
也是能把他送进地狱的阎王帖。
“老板,这事儿瞒不住了。”站在角落里的首席法律顾问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厌恶的冷静,
“那边的动静太大,警查很快就会介入。如果不先下手,等那个姓陆的把正据抖出来,华茂的股价开盘就会跌停,甚至崩盘。”
王正国慢慢靠回椅背,眼神阴鸷。
他活了八十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的就是那股子狠劲和对规则的极致利用。
“报警。”
王正国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阴冷得像是毒蛇吐信。
“通知公关部,十分钟内,我要看到通稿发遍全网。题目我都给你们想好了——《无良律师勾结黑恶势力,暴力洗劫医学研究中心,抢走价值百亿核心科研数据》。”
“那个箱子里装的不是人体样本,是华茂集团耗资百亿、拥有完全知识产权的新型抗癌药物配方。”
“陆诚不是律师,他是商业间谍,是抢劫犯,是暴力狂。”
王正国抬起眼皮,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动用一切关系,给市局施压。我要在天亮之前,让陆诚的名字挂上通缉令。我要让他在这座城市里,连一只老鼠都做不成。”
……
凌晨四点半。
这个时间点,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但这对于网络世界来说,却是狂欢的开始。
一篇篇早已撰写好的文章,配上经过精心剪辑的监控视频,如同病毒一般在各大新闻客户端、社交平台疯狂蔓延。
视频里,画面昏暗且摇晃。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手持高压电棍,凶狠地击打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医院保安。
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骨骼断裂的音效和鲜血飞溅的特写。
画面一转,男人面目狰狞地踹开大门,抢走了一个银色的金属箱,随后驾车横冲直撞,撞毁了数辆试图拦截的私家车,扬长而去。
视频经过了极其高明的技术处理。
陆诚被围攻、自卫反击的画面全部被剪掉。
剩下的,只有单方面的施暴和掠夺。
标题更是触目惊心:
【震惊!知名律师竟是黑社会头目?深夜血洗医院只为抢钱!】
【华茂集团百亿科研成果遭窃,多名安保人员重伤致残!】
【法治社会的耻辱!揭开“正义律师”陆诚的真面目!】
水军公司火力全开,数以万计的评论瞬间淹没了评论区。
“太可怕了,这哪里是律师,简直就是土匪!”
“这种人必须判死刑!居然去医院打砸抢,还有没有人性?”
“我早就看这姓陆的不顺眼了,天天在网上装正义使者,原来是为了捞偏门。”
舆论的风向,在金钱和权力的操控下,瞬间完成了对受害者的绞杀。陆诚从那个为民请命的英雄,变成了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徒。
……
涌市公安局,灯火通明。
华茂集团的法律顾问团队,一共十二名顶级律师,整齐划一地坐在局长的办公桌对面。
为首的律师将一份厚达三百页的“证据包”拍在桌上,还有那个经过剪辑的U盘。
“李局,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特大抢劫案。”
律师指着暂停在屏幕上、陆诚手持电棍的画面,语气咄咄逼人,
“嫌疑人陆诚,具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和暴力倾向。他抢走的不仅仅是华茂的核心资产,更是对涌市营商环境的公然践踏。”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团伙。那个负责开车的司机周毅,疑似退役特种兵,极度危险。”
“这是医院的验伤报告,三名保安重伤,一人终身残疾。这是财产损失清单,初步估值一百二十亿。”
律师身体前倾,盯着满头大汗的局长,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王董事长非常关注这件案子。他希望警方能展现出雷霆手段,维护纳税人的合法权益。如果不尽快抓捕归案,导致核心机密外泄,这个责仼,恐怕谁也担不起。”
十分钟后。
一份A级通缉令正式签署。
涌市全境封锁。
高速路口、火车站、机场、码头,所有的离市通道全部设卡。
警笛声撕裂了雨夜的长空,无数红蓝警灯在街头闪烁,一张无形的大网,带着国家机器的威压,朝着那个位于城乡结合部的破旧小院笼罩而去。
……
安全屋内。
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只有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着那条通缉令。
陆诚那张证件照被放大在屏幕中央,下面打着鲜红的“极度危险”四个大字,悬赏金额高达一百万。
夏晚晴蜷缩在沙发角里,手里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颠倒黑白的报道,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明明是他们杀人放火,明明是我们在查案,怎么反过来我们就成了抢劫犯?”
冯锐坐在那堆设备前,十指如飞,键盘敲得啪啪作响。
“没用的。”
这个技术宅男第一次露出了无力感,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干涩,
“对方的公关团队太强了,而且是有备而来。我发的澄清帖,发出去不到一秒就被删,账号被批量封禁。现在全网都在骂老板,根本没人听咱们说话。”
周毅站在窗边,手里擦着那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军刺。
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盯着外面的雨夜,神色凝重。
“老板,咱们被困死了。”
周毅回头看了一眼陆诚,“所有的路口都有临检。刚才雷虎发来消息,咱们的律所也被查封了,理由是涉嫌窝藏罪证。现在只要咱们一露头,哪怕是去买包烟,都会被天眼系统锁定。”
陆诚坐在那张唯一的木桌前,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叮铃铃——”
桌上的备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这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一个加密号码。
陆诚接起电话,那是苏媚打来的。
平日里这个女人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妩媚,哪怕是天塌下来也要先调侃几句。但此刻,她的声音里只有从未有过的焦急和恐惧。
“陆诚,听我说,别说话。”
苏媚的语速极快,背景音里有呼啸的风声,显然她也在移动中,
“你们惹上大麻烦了。这一次不是一般的商业纠纷,王正国在越江省的根基比你想象的还要深。他不光是黑白通吃,他是这棵树本身。”
“刚才我收到线报,省厅那边都有人打招呼了,要把这个案子定成铁案。”
“你们手里那个箱子,就是个烫手山芋。只要它还在你们手上,王正国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弄死你们。”
“别想着出城了,出不去的。找个地方藏好,把电子设备全扔了。千万……千万别信任何人。”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刹车声,随即挂断。
陆诚看着黑掉的屏幕,缓缓吐出最后一口烟圈。
他把烟头按灭在桌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这局棋,下到了死角。
……
华茂大厦。
王正国挂断了给市局局长的电话,脸上的怒容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那是屠夫在磨刀时的平静。
他拿起另一部没有任何标记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听不出年纪,甚至听不出男女。
王正国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目光落在远处那个隐约可见的医院轮廓上。
那里,焚烧炉的烟囱还在冒着黑烟。
既然法律的网已经撒下去了,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那把看不见的刀了。
有些脏活,警察干不了。
有些正据,光靠毁是毁不干净的。
“启动‘净化程序’。”
王正国对着话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一道菜,“所有知情者,不管是医生、护士,还是那天晚上值班的保安。”
“包括那个在焚烧炉边上扫地的瘸子清洁工。”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