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套房的空气浑浊不堪。
烟草味混合着刚才林菲菲带进来的雨水潮气。
陆诚站在那张人物关系图前。
手里的马克笔没盖盖子,笔尖在“王正国”三个字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红墨水。
“不够。”
他把笔扔在桌上,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这还不够。”
冯锐正把那份刚解密的“幽灵名单”往海外服务器上传输,闻言手一抖,差点按错键。
“老大,这可是几百条人命的清单啊!”
冯锐指着屏幕,眼珠子瞪得溜圆,“加上转账记录,加上基因匹配,这还钉不死那个老畜生?”
“钉不死。”
陆诚转过身,视线扫过屋里几个人。
夏晚晴缩在沙发里,那件针织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那双勾人的桃花眼肿得像桃子。
听到这话,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困惑。
“名单是电子数据。”
陆诚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在法庭上,电子数据的证据效力本来就弱。”
“华茂养的那群律师团不是吃素的。”
“他们只要请几个所谓的国际权威鉴定机构,出一份技术报告,说这是黑客入侵后篡改植入的虚假文件。”
“再反咬一口,告我们伪造证据、诽谤商业领袖。”
“没有物理实证,这就只是一张废纸。”
夏晚晴咬着嘴唇,脸色发白。
她懂陆诚的意思。
法律讲究证据链闭环。
现在的链条,缺了最关键的一环——尸体,或者说,那些被取走器官后的“残次品”。
“那个老狐狸既然敢做这种买卖,就绝对想好了退路。”
陆诚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住院部大楼。
那是涌市最显眼的地标。
也是一座巨大的停尸房。
“名单泄露,哪怕只是可能泄露,王正国那种极度惜命又极度多疑的性格,绝对会做一件事。”
“肖毁一切。”
“甚至包括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活体库存’。”
冯锐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红牛罐子被捏得咔咔响。
“你是说……他们要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是黑社会干的事。”
陆诚冷笑,眼里满是嘲讽,“资本家干这事叫‘清理不良资产’。”
“冯锐,切断所有对外通讯。”
“给我盯死医院里所有的重型设备,特别是那些平时不怎么用,一用就得耗电惊人的玩意儿。”
“只要有一点异常,立马告诉我。”
冯锐二话不说,十指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不再是那些令人作呕的名单,而是涌市中心医院的能源管理系统后台。
巨大的耗电曲线图在屏幕上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汁,死死压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键盘声和主机风扇的嗡鸣声。
夏晚晴去洗了把脸,重新扎好那个标志性的双马尾。
虽然脸色还是难看,但那股子韧劲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给陆诚倒了一杯温水,手很稳。
“老板,要是他们真的动了杀心,我们要怎么做?”
“抢?”
陆诚接过水杯,指腹摩挲着杯壁,“抢是下策,但如果有必要,也得抢。”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确认他们在哪里动手。”
“找到了!”
冯锐突然一声低吼,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屏幕右下角的一个红色警报框,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后山!特种医疗废物处理中心!”
陆诚快步走过去。
屏幕上,一条原本平缓的能耗曲线,在十分钟前突然呈现出垂直拉升的态势。
数值飙红。
“这是焚烧炉。”
冯锐飞快地调出设备参数,“刚才后台收到了一份‘紧急检修’的申请单,签字人是赵德发。”
“检修时间定在今晚十二点。”
“申请的燃气配额和助燃剂用量,是平时的十倍!”
“还有这个……”
冯锐咽了口唾沫,指着那行红色的功率参数,“他们启动了‘超高温热解模式’。”
“这种模式一般是用来处理高危传染性尸体的。”
“炉膛温度能瞬间达到一千二百度。”
“别说尸体,就是扔进去一辆车,出来也只剩下一堆渣。”
夏晚晴捂住嘴,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十倍助燃剂。
一千二百度。
这是要挫骨扬灰,这是要让人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连DNA都别想留下一丁点。
“十二点。”
陆诚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时针指向十一点。
还有一个小时。
“这是他们最后的晚餐。”
陆诚把手里的水杯重重顿在桌上,水花溅出来几滴,“那些被取了零件的尸体,还有那些冷冻在液氮罐里的生物样本。”
“全都会在这个时间点被送进炉子。”
“只要能截住这一批货,王正国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把牢底坐穿。”
他转身看向挂在衣架上的风衣。
“周毅,雷虎,准备干活。”
一直守在门口当门神的两个男人立刻挺直了腰杆。
周毅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噼啪的爆响。
雷虎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腰间的战述甩棍,那是他吃饭的家伙。
一股肃杀之气在房间里弥漫。
陆诚伸手去拿风衣。
就在指尖触碰到衣料的那一瞬间。
咚!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那种紧张的跳动,而是一种极度危险的生理性痉挛。
就像是赤脚走在草丛里,突然感觉到脚踝边有一条冰冷的毒蛇滑过。
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警报!】
【检测到宿主即将进入极度危险区域。】
【技能“危机预警”被动触发。】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却比窗外的雷声还要震耳。
陆诚的手僵硬在半空。
视网膜上,一副半透明的地图突兀地弹了出来。
地图的中心,正是那个标红的“焚烧炉”。
但在焚烧炉的四周,原本应该是黑色的树林和围墙,此刻却闪烁着刺眼的暗红色光斑。
那是陷井的颜色。
陆诚瞳孔骤缩。
不对劲。
太顺利了。
从林菲菲拿到名单,到冯锐发现能耗异常,这一切都像是有人故意把线索喂到嘴边。
王正国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
十分钟前突然飙升的能耗曲线。
简直就像是在大声告诉所有人:快来啊,我要肖毁正据了,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时候。
这是个局。
是个请君入瓮的死局。
他们在那里等着。
等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律师,带着他的人,一头撞进这个精心编织的火力网。
“等等。”
陆诚收回手,声音低沉得可怕。
正要往外走的周毅和雷虎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怎么了老板?”雷虎问,“时间不多了。”
“不用急着去送死。”
陆诚眯起眼,那双经过强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地图。
“冯锐,切画面。”
“我要看焚烧炉周围所有的监控,包括外围死角的红外探头。”
冯锐愣了一下,但没废话,立刻执行。
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
屏幕上弹出了十六个监控窗口。
大部分都是黑乎乎的树林,偶尔有几只野猫窜过,两只眼睛在红外镜头下泛着绿光。
焚烧炉门口空荡荡的。
只有两盏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哪怕是周毅这种老兵,也没看出哪里不对。
“老板,没人啊。”周毅皱眉,“是不是想多了?”
“不。”
陆诚摇头,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视,最终定格在左下角的一个画面上。
那是焚烧炉背面的排污口附近。
一个穿着深蓝色保洁服的身影,正拿着一把大扫帚,在那慢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动作很慢。
甚至有点僵硬。
那顶破旧的鸭舌帽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满是胡茬的下巴。
“放大。”
陆诚指着那个清洁工。
画面拉近,像素变得模糊,满屏躁点。
但陆诚依然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独特的体态。
那是给他塞过纸条的人。
那个在电梯口,用极快的手法把“焚烧炉”三个字塞进他手心里的神秘人。
此时此刻。
这人出现在这里,手里拿着扫帚,却根本没在扫地。
他的眼睛,正透过帽檐的缝隙,死死盯着焚烧炉旁边那个隐蔽的侧门。
那把扫帚的握法也很奇怪。
虎口卡死,重心下沉。
那根本不是在扫地。
那是在握枪。
陆诚感觉心脏又是一阵狂跳。
【危机预警】的红光在那个清洁工身上闪烁得最厉害。
这意味着,这个人,就是那个变数。
或者说,这个人身上,藏着比陷阱还要致命的东西。
冯锐还在那疑惑:“这不就是个扫地的吗?大晚上的扫什么地?”
“不自然。”
夏晚晴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老板,你看他的脚。”
画面里。
清洁工穿着一双破旧的解放鞋。
但他每走一步,脚尖都会下意识地向外撇开一个特定的角度。
那是长期在某些特殊地形行走养成的肌肉记忆。
“他在丈量距离。”
陆诚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他在计算爆炸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