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市的雨没停,反而越下越急,砸在酒店的落地窗上,形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总统套房内陆诚坐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两指夹着那张从医院带出来的、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边缘带着污渍,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混合馊饭的味道。
他没嫌脏。
慢慢展开。
纸条只有掌心大小,上面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硬物,极其潦草地刻了三个字。
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纤维。
“焚烧炉”。
简单的三个字,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血腥气。
医院有焚烧炉处理医疗废物是常识,但这三个字出现在这种时候,这种传递方式,绝不是在科普环保知识。
“焚烧炉……”陆诚眯着眼,烟灰掉在西裤上也没察觉,“销毁证据?还是……销毁人体组织?”
夏晚晴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
“老板,这意思是说……他们把不能见光的东西,都烧了?”
夏晚晴声音有点抖,手里那杯咖啡晃出一圈涟漪,“那我们还查什么?灰都没了。”
“只要存在过,就会留痕。”
陆诚把纸条扔进烟灰缸,点了火。
火苗吞噬了那三个字,化为灰烬。
“正面强攻这招废了,赵德发那只笑面虎既然敢让我们去,就把屁股擦干净了。”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雨幕中渺小的车流,“得换个玩法。”
既然地上的路堵死了,那就走天上,走地下。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拨通。
嘟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一阵慵懒、甜腻,还带着几分酒气的女声,背景音里有着萨克斯的低吟和碰杯的脆响。
“哟,这不是我们的陆大状吗?”苏媚的声音像是带钩子,顺着电波挠人心窝,
“怎么,魔都的案子不够你忙的,还有空想起我这个闲人?”
“有个活,接不接。”陆诚没废话。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不懂风情的劲儿。”
苏媚轻笑一声,似乎换了个姿势,听筒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说吧,这次又要我卖谁的面子?还是……卖我自己?”
“帮我查个人。”陆诚看着窗外的雨,“王正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背景里的萨克斯声似乎都远了一些。
“华茂集团那个创始人?”苏媚语气里的调侃收了几分,多了些正经,
“陆诚,你这次玩得有点大啊。那老头子失踪好几年了,有人说他在国外养病,也有人说他早就死了,秘不发丧是为了稳股价。”
“我要确切消息。”陆诚的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不管他是死是活,我要知道他在哪。还有,华茂王家的那些烂谷子芝麻陈年旧事,谁跟谁有仇,谁想上位,谁缺钱,我全都要。”
“啧。”苏媚咂了咂嘴,“这可是豪门秘辛,在这个圈子里,这种消息比爱马仕的喜马拉雅还要贵。”
“算我欠你个人情。”
“成交。”苏媚的声音瞬间明快起来,透着一股子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这王家最近确实不太平,那几个私生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我在那个圈子里正好有几个嘴碎的‘好姐妹’,给我半天时间,把这老王头的底裤颜色都给你扒出来。”
挂了电话。
陆诚转身看向角落。
冯锐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代码流瀑布般刷屏。
这小子戴着兜帽,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手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
“还没破进去?”陆诚问。
“很难。”冯锐没抬头,声音沙哑,“这医院的内网架构很变态。核心数据库做了物理隔离,就像个铁通,连根网线都没往外接。
赵德发那个办公室的电脑就是个摆设,真正的数据在独立服务器里。”
“那就别在那堵墙上死磕。”
陆诚走过去,踢了踢冯锐的脚尖。
“换个思路。华茂集团给医院输血,不管是买设备还是搞基建,钱总得走账。”
“你是说……”冯锐停下动作,抬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查资金流。”陆诚眼神冰冷,“不管是现金、转账还是比特币。只要是钱,只要动了,就会在金融系统里留下痕迹。
我要知道这医院每一笔超过十万的大额支出,最后都流进了哪个池子。”
“尤其是那些打着‘科研经费’、‘耗材采购’名义出去的钱。”陆诚补充道,“我不信他们买个口罩能花几千万。”
“明白。”冯锐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那是黑客碰见这种挑战时的本能反应,“给我三个小时,我追踪他们的链上数据。”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雨声。
……
此时此刻。
涌市中心医院,行政楼层。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怪味。
林菲菲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护士服,手里捧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宣传稿,把自己伪装成刚入职的实习生。
她那张平时只在时尚杂志和奢侈品店流连的精致脸蛋,此刻写满了紧张,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她刚才借口去茶水间接水,实则是想找机会偷看一眼那台据说存着排班表的电脑。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很窄,堆满了杂物。
林菲菲刚溜进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外就传来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哒、哒、哒。
声音很急,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林菲菲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钻进了两台巨大的自动贩卖机夹缝里。
这里空间极小,她不得不吸着肚子,把身体贴在冰冷的机器外壳上,大气都不敢出。
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浅粉色护士长制服的女人走了进来。
左边那个胖得像个发面馒头,手里拿着保温杯;右边那个瘦高个,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眼神刻薄。
“烦死了,又要清场。”胖护士长一进门就开始抱怨,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枸杞水,“这VIP楼层一个月清三回,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要来呢。”
“嘘!你小声点!”瘦高个赶紧去关门,还警惕地往走廊看了看,“不想干了?上头下了死命令,这次是一级警戒。听说是那位……那位要来做‘保养’。”
“哪位啊?这么大阵仗。”胖护士长虽然嘴上抱怨,但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还能有哪位?给咱们发工资的那位呗。”瘦高个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天花板,“华茂的那位王董。”
躲在夹缝里的林菲菲捂住了嘴。
王董?
王华茂不是进去了吗?
难道是那个传说中的老创始人?
“那也不至于要把那一层的病人都赶走吧?”胖护士长撇了撇嘴。
“那些哪是病人啊……”瘦高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没发现吗?最近送上去的那几批,病历卡上连个名字都没有,全是编号。”
“你是说……‘幽灵病人’?”
胖护士长的手抖了一下,保温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上次我去送药,正好碰见赵院长从那个特殊的重症监护室出来。”
瘦高个凑到胖子耳边,虽然声音很小,但在狭窄的茶水间里,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钻进林菲菲的耳朵。
“那里面躺着的人,身上插满了管子,看着不像是治病,倒像是在……养着什么东西。”
“而且那个003号病人,我看了一眼,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前几天新闻里报失踪的那个流浪汉……”
“闭嘴!”
胖护士长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打断了她,“这种话你也敢乱说?忘了上次小刘是因为甚么被开除的了?不想死就烂在肚子里!”
茶水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自动贩卖机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两人又匆匆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排班,便神色慌张地离开了,连门都没顾上关严。
林菲菲从夹缝里挤出来时,腿都是软的。
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全浸透了,那种粘腻的感觉让她恶心。
幽灵病人。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失踪的流浪汉。
保养。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疯狂碰撞,拼凑出一幅地狱般的图景。这哪里是医院,这分明就是个披着白大褂的人体屠宰场!
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指不受控制地在屏幕上乱点,好几次都输错了密码。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打开加密通讯软件。
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输入。
“晚晴,出大事了。”
“我听到了……他们在讨论‘幽灵病人’。”
“VIP楼层正在清场,因为华茂的那个老董事长要来做‘保养’。那些病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可能……可能是用来做活体容器的!”
发送。
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对号亮起,林菲菲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在挤压过来,仿佛每一块瓷砖后面都藏着一双窥视的眼睛。
她不敢多留,把手机塞进内衣里,那是贴着心口的位置,只有那里还能给她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