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把那张被烟头烫出黑点的纸推到魏向前面前,抬手指了指电话。
“叫宋子文别睡,盘一开,让他拿零散利润接。”
魏向前拿起话筒,手上还沾着墨,拨号时拨错一位,又赶紧重来。
“李总,真不用小林那条线?”
“不用。”
“那五千万放着干看?”
“刀没砍到骨头,别把护心镜亮出来。”
电话接通,宋子文那边已经乱成一锅,打字机声,电话铃声,港岛人的粤语骂声全挤在听筒里。
“李总,伦敦那边先动了,三家英资银行同时放卢布反弹单,港岛外汇市场有人跟着抬,咱们空单浮盈往回缩。”
李山河把账本翻到空白页。
“缩多少。”
“一亿九往一亿七掉,还在往下压。”
魏向前一听,嘴唇动了动,没敢插话。
李山河问。
“他们用了多少量。”
宋子文那头有人递纸,他接过去念。
“麦考利那边至少三千万美金等值,另外两家没露全,伦敦金属交易所那边还在借有色金属交割单做抵押,估计总盘子能顶到六千万。”
李山河拿笔在纸上写下六千万,旁边画了个圈。
“这不是救卢布,是把卢布当棍子抡咱。”
宋子文的声音绷着。
“李总,盘口上已经有人喊山河国际撑不住,散户资金跟风抢反弹,我们如果不还手,他们会把价格抬到咱们保证金红线附近。”
“还手。”
宋子文立刻接上。
“用哪笔?”
“前头落袋的零散利润,分七口吃,别一笔打出去。”
宋子文那边停了下。
“小林那条线不用?”
“不用。”
“李总,盘口杀得凶,零散利润顶不住多久。”
李山河把铅笔横在账本上,指腹搓掉上头的木屑。
“顶不住也顶,让彼得森觉着他快碰着我脖子。”
港岛半岛酒店,彼得森站在临时交易室中央,衬衫袖子卷着,桌上摆着三部电话,墙上贴着卢布黑市价和港岛清算价。
麦考利把新报价递过来。
“山河国际开始接了,量不大,用的全是零散账户。”
彼得森盯着纸,眼底那股憋了许久的快意终于冒出来。
“零散账户说明他们主钱进不来。”
太古财务经理赶紧说。
“曼谷还冻着,东京那边没有大额动作,他们只能拿边角料撑。”
彼得森抓起电话。
“继续抬,伦敦那边把金属抵押再压一层,我要他们保证金池子今晚见底。”
麦考利提醒。
“再压一层,成本会高。”
彼得森回头看他。
“成本由太古担,利润从李山河口袋里掏。”
港岛山河国际办公室里,宋子文把外套扔在椅背上,领带松开,额头全是汗。
阿辉拿着报价单跑进来。
“宋总,又抬了,咱们刚打进去的一百五十万被吃干净了。”
宋子文伸手。
“第二口,二百万,拆成四笔,别从同一柜台走。”
阿辉咬牙。
“宋总,这么打,咱们手上散钱不多了。”
宋子文拿起电话又给哈尔滨拨过去,接通后只说一句。
“李总,第二口要下了。”
李山河在哈尔滨屋里听着,旁边魏向前把每一笔都记在纸上,越记脸越紧。
“下。”
“对面加量了。”
“接。”
“浮盈回到一亿五了。”
“接。”
魏向前终于忍不住。
“李总,这么接下去,咱前头落袋的散钱都得填进去。”
李山河抬眼。
“填进去的是散钱,钓出来的是人。”
魏向前低头看着纸上的数字,手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可这钱也是真钱。”
“真钱才有鱼腥味。”
电话里宋子文忽然骂了一句。
“他娘的,彼得森这回真疯了,第三家英资行把清算报价直接往上提,外头都以为卢布要反弹,咱们空单被夹住了。”
李山河问。
“保证金红线还有多少。”
“按现在价,表面缺口还差八百万。”
“让他看见六百万。”
宋子文没马上接。
“李总,太近了。”
“照做。”
宋子文那边安静下来,跟着传来他拍桌子的声音。
“阿辉,撤一部分小单,别撤干净,让柜台看见缺口,快!”
阿辉在那头喊。
“撤了对面会追!”
宋子文回吼。
“要的就是他们追!”
哈尔滨办公室里,魏向前听得脸都白了。
“李总,你这是把自己脖子递过去让人量绳子。”
李山河把茶缸推到一边,里面的凉茶晃了晃。
“绳子量好了,才知道拽绳的人站哪。”
外头天还没亮,赵刚从朝阳沟回了电话。
“卖糖葫芦的抓住了。”
李山河接起另一部。
“说。”
赵刚那边风声大,像是在镇外小屋。
“他是天津转来的散线,拿钱办事,不知道彼得森,只知道电报发给一个叫老邱的货代,老邱专跑大连和港岛。”
李山河看了一眼魏向前。
“先扣着,别让家里知道。”
赵刚问。
“要不要我回哈尔滨?”
“回,道外这边今晚可能来客。”
赵刚应了一声。
“明白。”
港岛那边,盘口已经杀红了眼。
阿辉嗓子喊哑,抓着电话线不松。
“宋总,对面又扫了三百万,咱们表面缺口七百二十万。”
宋子文把手里的报价单揉成团,又展开看了一遍。
“给哈尔滨报。”
电话接通,宋子文没绕弯。
“李总,七百二十万,对面还在逼。”
李山河看着桌上那张北字纸,手已经搭在抽屉上,又收了回来。
“再接一口。”
宋子文的声音发紧。
“多少?”
“三百万,分成十一笔,越碎越好。”
“这口下去,散钱见底。”
“让它见底。”
魏向前听不下去,往前跨了一步。
“李总,小林那条线不是已经进第一批了吗,为啥不用?”
李山河没有看他,只对电话说。
“子文,告诉林正远,盯麦考利身边的人,谁先打电话给伦敦,谁就是清算口子的真门。”
宋子文立刻懂了。
“您等的是这个。”
“嗯。”
港岛交易室外,林正远穿着旧风衣站在公用电话旁,手里夹着报纸,眼睛却盯着半岛酒店后门。
麦考利的助手急匆匆从侧门出来,没坐车,拐进街角电话亭,投了硬币后拿出一张折过的纸。
林正远把报纸翻了一页,对身边卖烟的小伙说。
“记号码。”
小伙低头摆烟,嘴里却把号码念了一遍。
“伦敦区号,后头七位。”
林正远把烟买下,转身进了巷子。
港岛山河国际里,宋子文接到林正远的暗号,抬手把电话拨回哈尔滨。
“李总,门找到了,麦考利背后接的是伦敦梅森清算咨询,专做离岸合规卡口。”
李山河终于拉开抽屉,把那张小林送来的六层路径拿出来。
“好。”
宋子文低声问。
“能动暗线了?”
“还不动。”
“还不动?”
“让彼得森把三家银行的最后抵押单签出来。”
宋子文拿着话筒,汗顺着下巴往领口掉。
“李总,再拖,外头会以为咱们真爆。”
“就是要让外头以为。”
半岛酒店里,彼得森看着最新报价,抓起香槟又倒了半杯。
“他们没钱了。”
麦考利看完单子,也点了头。
“表面缺口已经逼近红线,曼谷冻着,东京不动,山河国际只能靠小钱补。”
太古财务经理兴奋得手都抖。
“彼得森先生,现在加最后一刀?”
彼得森把杯子重重放下。
“签。”
麦考利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抵押文件。
“这三份一签,英资银行会把金属抵押额度全压上,如果山河国际没爆,我们自己的压力也会上来。”
彼得森拿起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他一定爆。”
同一刻,哈尔滨电话响起,宋子文的声音带着喘。
“李总,彼得森签了。”
李山河把六张纸一张张摊开,手指点在最后那个没有名称的账户上。
“让小林的线,入池。”
魏向前听见这四个字,整个人像从冰窟窿边被拉回来,脚下却还发飘。
宋子文在电话那头只回了一个字。
“干。”
可他话音还没落,外间老兵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被捆住的瘦高个,右耳缺了一块,鞋面干净得扎眼。
赵刚跟在后头,袖口沾着雪,开口就说。
“李总,这人摸进魏向前办公室了,怀里有大连码头的查封名单。”
李山河慢慢放下电话。
“看来彼得森不止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