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向前正在收桌上的急电,手里的纸没拿住,滑到桌沿边上,他赶紧按住,抬头看向李山河。
“李总,这个点儿还有人来?”
赵刚已经不在屋里,彪子人在大连,门口只剩两个老兵,一个在煤棚边抽烟,一个靠着墙根听动静。
李山河把电话扣回去,伸手把桌上的北字纸翻面盖住。
“开门,看鞋。”
魏向前没反应过来。
“看啥?”
“看鞋底有没有雪泥。”
门外老兵已经应了一声,院门吱呀开了,冷风卷着雪沫子钻进屋缝,跟着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咳。
“李总,周主任让我来的。”
李山河抬手示意魏向前别动,自己走到门口,把门闩抽开一半。
小林裹着旧棉大衣站在台阶下,帽檐压得低,肩上落着一层碎雪,鞋底沾着火车站那种黑泥,手里只拎了个旧帆布兜。
魏向前看清人,松了口气。
“小林同志,你咋不提前来个电话?”
小林进屋后先把帽子摘下来,没急着烤火,反手把门关紧,又从兜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李山河面前。
“电话线不干净,周主任说,这东西只能手递手。”
李山河没拆,先看了他一眼。
“后头有人跟没?”
小林把棉大衣脱下来,里面穿着铁路工人的灰夹袄,袖口还蹭着煤灰。
“从北京到哈尔滨换了三趟车,最后一段坐货车棚子,跟尾巴的人在长春下去了,他以为我去机务段报到。”
魏向前倒了杯热水,递到一半又收回来,看李山河没点头,他也不敢放桌上。
李山河这才把信封拆开,里头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六张薄纸和一张手写的号码。
纸上全是英文缩写和数字,东京,苏黎世,维也纳,澳门,港岛外围清算中心,最后一个账户没有名称,只有一串看着让人眼晕的编码。
魏向前探头看了一眼,头皮先麻了。
“李总,这是啥玩意儿,咋跟鬼画符似的?”
小林接过热水喝了一口,杯沿碰着牙,发出轻响。
“周主任说,这条线没有名字,也不能问谁开的,六层嵌套,外头查到第三层就会以为钱停在维也纳,查到第五层也只能看见澳门贸易结算,最后一跳在港岛外围清算中心,跟山河国际主账没有关系。”
魏向前听着后背发紧。
“国家给的?”
小林没看他,只看李山河。
“周主任原话,国家没给,没人知道,单据上也不会出现国内任何影子。”
李山河低头把六张纸按顺序排开,手指停在东京那一栏。
“我藏在日本的五千万,能走这条?”
小林点头。
“能走,但要拆成二十七笔,最小一笔八十万,最大一笔三百四十万,中间不能用同一家壳公司连续两次,时间要卡在港岛上午开盘前后,让彼得森看见一堆杂鱼在水面蹦,看不见网。”
魏向前吸了口凉气。
“五千万美金,拆成二十七笔,这得多少手续费?”
李山河把铅笔拿起来,在第一张纸边上写了两个字,照走。
“手续费才几个钱,命门不能让人摸着。”
小林把杯子放下,又从兜里掏出一枚不起眼的铜钥匙,钥匙上挂着半截红布。
“这是临时保险箱钥匙,港岛那边会有人拿另一半对上,宋子文只需要拿到入账提示,不需要知道前五层怎么走。”
魏向前咽了口唾沫。
“那宋总要是问呢?”
李山河把钥匙收进内兜。
“他不会问。”
小林低声补了一句。
“周主任还说,彼得森那边如果逼得太狠,伦敦可能会有人帮着递行政信,山河国际别在台面上吵,吵得越凶,越让他们顺着声音找。”
李山河笑了一下,拿起电话要拨港岛,又停住,换成桌角那台普通长途。
魏向前赶紧拦了一下。
“李总,用普通线?”
“普通线给他们听。”
电话转了两道才接通,宋子文那头明显还在办公室,旁边算盘和打字机的动静混在一起。
“李总,曼谷那边还冻着,市场传得越来越凶,卢布反向有人抬价。”
李山河把六张纸压在胳膊下,语气不急。
“东京那边剩下的散钱,不要动。”
宋子文怔了下。
“李总,散钱不动,那交割口子咋补?”
“曼谷不是冻了吗,继续闹,让阿辉明天再去一趟汇丰,这回把话说得更难听点。”
宋子文那边沉住了。
“明白,给他们看慌样。”
李山河又说。
“另外,你今晚别接陌生电话,任何自称能帮你解冻的人,一律晾着。”
宋子文马上反应过来。
“有真线要进?”
李山河把目光落在小林带来的那串编码上。
“你只管看外围清算中心,明早之前,会有几笔小钱试水,别问来处,别往主账并。”
宋子文那头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动静。
“李总,要不要我亲自盯。”
“你不光盯,还得装没看见。”
宋子文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这活难,可我会。”
电话挂断后,魏向前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李总,五千万美金真能悄悄进去?”
李山河把纸折好,塞回信封。
“能不能进去,看小林这双鞋能不能一路不留印。”
小林把杯里水喝完,站起来。
“我今晚不住这儿,周主任让我去铁路招待所,明面身份是机务段借调工,明早从邮电所发一封平安电报。”
李山河看他。
“内容。”
“煤票已兑。”
魏向前听得直搓脸。
“你们这帮人说话,咋没一句人能听懂的。”
李山河看了他一眼。
“能让你听懂,彼得森也听懂了。”
正说着,外头又有脚步声急着过来,门一推,陈守仁抱着一块改过的线路板进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棉袄袖口烫出两个小洞。
“李总,设备厂那边压住了。”
魏向前忙把桌上的信封遮住。
“陈教授,啥压住了?”
陈守仁把线路板往桌边一放,手背上沾着松香。
“方志远改了底层轮询程序,把通话峰值错开跑,KM155芯片温度降下来了,长时间满载还会热,可不掉线了。”
李山河把注意力转过去。
“能撑邮电部试用?”
陈守仁点头,又摇头。
“能撑,可这办法是拿程序硬磨硬件,32路能凑合,64路就悬了,要想往上做,得换更稳的日本电容,富士通机子里那种低漏电的货。”
魏向前立刻皱眉。
“日本货现在不好弄,刘世昌那帮人刚让咱们按地上摩擦完,外头代理都躲着咱。”
陈守仁拿手擦了下脸,反倒抹出一道黑印。
“躲也得弄,电容不行,机器装到县局迟早出毛病,到时候人家不会骂苏联芯片,只会骂山河通信。”
李山河拿起那块线路板,看了看焊点。
“要多少?”
“先要两万只,做一批试用机,再留升级余量。”
魏向前差点把账本合上。
“两万只?这又得往外砸钱。”
李山河把线路板递回去。
“砸。”
陈守仁愣了一下。
“李总,这事急,可港岛那边不是被卡钱了吗?”
李山河低头把桌上的假账本翻开,故意让陈守仁看见亏损那一页。
“港岛卡的是港岛的钱,通信厂的钱,我单给你留。”
陈守仁眼眶熬得发红,听完把线路板抱紧。
“给我电容,我把32路做成能进县局机房的真机器。”
李山河看向魏向前。
“记下来,日本电容,两万只,走南方电子元件线,别跟港岛主账碰。”
魏向前边写边叹气。
“李总,咱这边一边装穷,一边买日本电容,账咋圆?”
小林已经把棉帽戴上,临出门前接了一句。
“账要给外人看穷,货要给自己人用好。”
李山河看着他推门进雪里,低声笑骂。
“老周身边的人,也学坏了。”
夜里快到后半宿,港岛电话终于打回来。
宋子文没说废话,第一句就把屋里几个人全叫醒了。
“李总,外围清算中心进了第一批,三百二十万美金,账户没有山河国际名字。”
魏向前手里的笔啪地掉在账本上。
李山河把信封拍进抽屉。
“别动,继续装慌。”
宋子文压住兴奋。
“彼得森还在盯曼谷。”
李山河抬头看向窗外,天边黑得发沉。
“让他盯,真水已经从冰底下走了。”
电话那头刚要应声,另一部机子忽然响了,魏向前接起来听了两句,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李总,港岛急电,彼得森约了三家英资银行,明天一早同时动盘。”
李山河把烟按在桌角,火星烫出一个黑点。
“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