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齐公馆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
齐啸云坐在红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从陈掌柜那里得来的账册副本和绣品布片。煤油灯的光晕在泛黄的纸页上跳动,那些褪色的字迹和丝线纹路,像是沉睡多年的秘密,正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刻有“莫”字的铜钱,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青衣女人的话:
“当两块玉佩合二为一的时候。”
两块玉佩——莹莹一直贴身佩戴的那半块,贝贝在绣艺博览会上意外滑落的那半块。如果真如乳娘所说,当年莫隆为双胞胎女儿各赐半块玉佩,那它们合在一起,应该就是完整的圆形。
可是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仅仅是姐妹相认的凭证,还是另有深意?
齐啸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夜风裹挟着雨丝扑进来,带着泥土和栀子花的混合气息——那几朵从卖花小姑娘那里得来的栀子花,此刻正插在书桌的青瓷瓶里,花瓣边缘已经有些蔫了,但香气依然执着地弥漫在空气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贝贝第一次见到齐啸云时,是在街头遭扒手偷窃。他当时路过,顺手替她解了围。现在想来,那天贝贝怀里揣着的,正是她要去当铺典当的几件绣品——其中有一幅《水乡晨雾》,后来在博览会上获了金奖。
但当时他没注意到的是,贝贝的衣襟上,别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是纸做的假花,但做工精致,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他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在拉她起身时,那朵花差点被扯掉,他下意识伸手护了一下。
栀子花……又是栀子花。
是巧合,还是某种信号?
齐啸云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央,每一条丝线都通往一个未知的方向,而这些丝线的交汇点,似乎都与“绣艺”有关。
莫伯父旧部用苏绣暗号传递信息。
贝贝是苏绣高手。
卖花的小姑娘篮子里有绣花丝线。
青衣女人食指上戴着绣娘顶针。
甚至连他自己手中这块绣品布片,都是用苏绣的“双面异色绣”技法完成的——一面是淡青色的残月,翻过来另一面,在灯光下隐约能看到银色的水波纹。
这种技法,不是一般绣娘能掌握的。
齐啸云重新坐回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沪上工商名录》。他快速翻到“绣品行会”那一页,手指沿着名单向下滑动。
松雪斋(已歇业)……锦绣坊……云裳绣庄……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水云间绣坊。
这是贝贝现在工作的地方。老板姓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据说年轻时在苏州的绣庄学过艺,后来到沪上自立门户。绣坊规模不大,但接的都是精细活,主要客户是租界里的洋人太太小姐们。
齐啸云记得,父亲曾提过一次,说水云间绣坊的沈老板,和莫家似乎有些渊源。具体是什么渊源,父亲没说,只是随口一提。
现在看来,恐怕不是随口一提那么简单。
他合上名录,看了眼座钟——已经凌晨一点了。
窗外雨声渐歇,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齐啸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水云间绣坊探探虚实。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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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齐啸云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戴了顶礼帽,悄无声息地出了门。他没有叫黄包车,而是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步行,七拐八绕,来到了城隍庙附近。
城隍庙的晨钟刚刚敲过,香客还没上来,只有几个洒扫的庙祝在院子里忙碌。后院的槐树在晨雾中静立,枝叶上挂满了昨夜的雨珠,风一吹就簌簌落下。
齐啸云数到第三棵槐树。
这棵树比旁边的几棵都要粗壮些,树干上有深深的纹路,像是岁月刻下的疤痕。他绕着树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难道要等到子时?
他皱眉,正思索间,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硬物。低头看去,是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青砖,边缘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齐啸云蹲下身,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泥土和落叶。青砖下面,压着一个油纸包。
他的心猛地一跳。
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迅速取出油纸包,藏进怀中,然后若无其事地起身,缓步走出了城隍庙。
回到齐公馆自己的房间,锁好门,齐啸云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字迹娟秀,是用毛笔小楷写的。还有一张照片,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齐啸云先看照片。
那是一张全家福。背景是莫家洋房的花园,紫藤花开得正盛。照片中央坐着的,正是莫隆和林氏夫妇。莫隆穿着军装,英气逼人;林氏怀抱两个襁褓中的婴儿,笑得温柔。
旁边站着几个仆人,其中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容格外清晰——正是他昨晚在巷子里见到的青衣女人,只是照片上的她更年轻,额头也没有那道疤。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低头看着,眼神里满是怜爱。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民国十六年四月五日,双满月留念。
民国十六年四月五日——那是在莫家出事前一个月。
齐啸云的手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展开那封信。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见字如晤。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时机正在临近。我是周静,莫公旧部‘绣衣卫’统领。‘绣衣卫’是莫公秘密组建的情报组织,成员多为女子,以绣坊、裁缝铺、洗衣房等为掩护,在沪上织就一张情报网。
十七年前那场祸事,我们并非全无防备。李振声的背叛,赵坤的阴谋,其实早有端倪。但莫公为了保全更多的人,选择了将计就计——他故意落入圈套,被押往南京,途中我们设计将他救出,自此隐姓埋名。
但有一件事,莫公至死(对外宣称)都在后悔:他没能保住两个女儿。
当年乳娘抱走的,确实是双胞胎中的姐姐。但这不是随机选择——姐姐的襁褓里,藏着半块玉佩;妹妹的襁褓里,藏着另半块。这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是开启莫家秘密金库的钥匙。金库里不仅有莫家大半家产,还有赵坤勾结洋人、走私军火、贩***的全部证据。
赵坤知道这个秘密,所以他必须得到两块玉佩。他逼乳娘抱走一个孩子,是想让两块玉佩分离,让金库永远无法打开。
但我们暗中做了手脚。
乳娘抱走的是姐姐没错,但我们的人在半路接应,将两个孩子调换了。真正被遗弃在江南码头的,其实是妹妹;而被乳娘带回莫家、谎称‘夭折’的,才是姐姐。这样,两块玉佩实际上都在我们手中——半块在姐姐身上,半块被我们藏了起来。
可人算不如天算。接应的人途中遭遇伏击,混乱中,装着妹妹的襁褓滚落江边,被渔民捡走。我们搜寻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了空襁褓和半块玉佩。
姐姐则在我们的保护下长大,就是现在的莹莹。
至于妹妹,我们找了十七年。
直到你在博览会上见到阿贝,她颈间的玉佩滑落——那半块,正是当年遗失的那半块。
现在你明白了吗?
莹莹和阿贝,都是莫家的女儿。但她们的身份,被刻意颠倒了。这是为了保护她们——赵坤一直在寻找‘莫家真正的长女’,因为他以为长女手中的玉佩才是关键。他永远想不到,我们玩了这一手偷梁换柱。
但现在,情况有变。
赵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最近在疯狂寻找当年莫家旧部,尤其是‘绣衣卫’的人。我们已经有三名姐妹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们必须加快行动。
齐少爷,如果你真的想帮莫家,请做三件事:
第一,保护好莹莹和阿贝,绝不能让她们同时出现在公开场合,更不能让赵坤知道她们有联系。
第二,找到沈月娥——水云间绣坊的老板。她是‘绣衣卫’的现任联络人,她知道金库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
第三,等我的下一步指示。时机成熟时,我会让两块玉佩合二为一,届时就是扳倒赵坤的时刻。
最后提醒你:你身边有赵坤的眼线。小心行事,莫要轻信任何人。
阅后即焚。
——静,字。”
信到这里结束了。
齐啸云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动弹。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穿透薄雾,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那光,却照不进他此刻沉重的心。
真相,原来比想象中更加复杂,更加残酷。
莹莹不是长女,阿贝也不是次女——她们的身份被整个调换了。十七年来,莹莹以“莫家唯一幸存的女儿”身份长大,承受着家族的期望和压力;而阿贝,在江南水乡的渔村里,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可她们都不知道,自己背负的,其实应该是对方的命运。
还有那个秘密金库。
莫家大半家产,赵坤的罪证……如果这些真的存在,那确实足以撼动整个沪上的势力格局。难怪赵坤要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难怪莫伯父要隐姓埋名十几年。
齐啸云的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
照片里的林氏,温柔地笑着,怀里两个婴儿的脸贴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而站在旁边的周静——那时她还年轻,眼中没有后来的沧桑和锐利,只有对新生命的珍视。
十七年过去了。
当年襁褓中的婴儿,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而守护她们的人,有的已经死去,有的还在暗处挣扎。
齐啸云拿起火柴,“嚓”一声划亮。
火焰舔舐着信纸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那些娟秀的字迹在火中扭曲、变黑,最终化作灰烬。照片他也烧了——这种证据,绝不能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窗,让晨风吹散屋里的烟味。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知道,从此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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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水云间绣坊。
齐啸云站在绣坊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古色古香的招牌。店面不大,临街的橱窗里陈列着几件精致的绣品:有牡丹争艳的屏风,有鸳鸯戏水的枕套,还有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绣画,只绣了一半,但已经能看出烟波浩渺的意境。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女学徒在角落里绣花,针线穿过绷架的声响细密而规律。靠里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听到铃声,她抬起头。
这是个相貌平凡的女人,圆脸,细眉,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但她有一双特别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针留下的痕迹。
“先生想看些什么?”她起身,笑容温和。
齐啸云走近柜台,目光扫过她胸前别着的工作牌:沈月娥。
“沈老板。”他开口,声音平稳,“我想订一件特别的绣品。”
沈月娥的微笑不变:“先生想要什么样的?是送人还是自用?我们这里有……”
“我要绣一幅《双鲤戏莲》。”齐啸云打断她,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但鲤鱼要一青一红,莲花要并蒂双开。而且,要用‘月下三更’的针法。”
沈月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先生说的这种绣法,我没听说过。我们这里只做传统的苏绣,要不您看看别的花样?”
“是周静让我来的。”齐啸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她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月娥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盯着齐啸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转身对那两个学徒说:“小翠,阿梅,你们去后街王记买两斤丝线,要湖蓝色和胭脂红的,快去快回。”
两个学徒应声去了。
等店门重新关上,沈月娥才深吸一口气:“齐少爷?”
“是我。”
“你见过静姐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她还活着?”
“昨晚见过。”齐啸云点头,“她让我来找你,说你是‘绣衣卫’的联络人。”
沈月娥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转过身,背对着齐啸云,肩膀微微颤抖。良久,她才重新转回来,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中还残留着水光。
“十七年了。”她轻声说,“我们等了十七年。莫公还好吗?”
“我不知道。”齐啸云坦诚地说,“周静只说他还活着,但具体情况没说。沈老板,现在情况紧急,我需要知道金库在哪里,怎么打开。”
沈月娥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缺一样东西。”沈月娥走到店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拉下窗帘,“开启金库需要两把钥匙:一把是两块玉佩合二为一;另一把,是一首密码诗。那首诗只有莫公和夫人知道,但夫人在临终前,将诗分成了三份,交给了三个最信任的人。”
“哪三个人?”
“乳娘、周静,还有我。”沈月娥说,“我手中的是第三句和第四句;周静手中的是第一句和第二句;乳娘手中的是第五句和第六句。只有三份凑齐,才能组成完整的诗,而这首诗的每个字对应一个密码数字。”
齐啸云的心沉了下去:“乳娘已经去世了。”
“我们知道。”沈月娥苦笑,“三年前她就病故了。但她临终前,把那份诗交给了她认为最可靠的人——只是那人是谁,我们一直没查出来。周静这次冒险现身,一方面是为了联系你,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查这个人的下落。”
“那现在怎么办?”
“等。”沈月娥说,“等周静的消息。另外,你要保护好那两个孩子——尤其是阿贝。赵坤最近在疯狂寻找‘莫家长女’,他以为长女手中的玉佩才是关键。但他不知道,我们早就把两个孩子调换了。”
齐啸云忽然想起一件事:“阿贝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应该不知道。”沈月娥说,“当年捡到她的渔民夫妇,我们暗中观察过,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他们应该只当阿贝是普通弃婴。而且阿贝来沪上后,我一直没敢相认,怕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孩子……很像我年轻时的样子。倔强,不服输,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每次看到她低头绣花,我就想起当年在莫府,夫人手把手教我针法的情景。”
齐啸云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莫伯母……是怎么去世的?”
沈月娥的眼神黯淡下去:“积劳成疾,加上心病。她一直后悔当年没能保护好两个孩子,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她们。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月娥,如果有一天我的女儿们回来了,告诉她们,娘对不起她们,但娘一直爱她们。’”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黄包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脚步声——那是属于白天的、热闹的人间烟火。
但在这间小小的绣坊里,时间仿佛凝固在了十七年前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
“齐少爷。”沈月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您说。”
“如果……如果最后事成,莫公回来了,两个孩子也认祖归宗了。”她的声音哽咽了,“能不能……让阿贝叫我一声‘姑姑’?我不配做她的母亲,但我……我看着她长大,从那么小的一个婴儿,长成现在这样……”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转过身,肩膀又开始颤抖。
齐啸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这些人,这些女人,用十七年的光阴守护着一个秘密,一段往事,两个她们甚至不能相认的孩子。
她们的青春、爱情、人生,全都献给了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而战争,还远未结束。
“我会的。”齐啸云郑重地说,“我答应你。”
沈月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学徒的声音:“老板,丝线买回来了。”
沈月娥迅速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生意人的笑容:“这就来。”
她看向齐啸云,用口型无声地说:“三天后,子时,老地方。”
齐啸云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绣坊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而在他身后,绣坊的窗帘重新拉开,沈月娥站在橱窗前,目送他远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前一枚小小的银质顶针——那是林氏当年送给她的,上面刻着一个“莫”字。
十七年了。
这场漫长的等待,终于快要看到尽头了。
只是不知道,尽头等待她们的,是黎明,还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