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身子被碎石子硌得生疼，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压在身上的人，声音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又哑又硬：“你没疯。”
王宗没应声，手掌按在他肩窝上，往下使着力，但脸上却带着丝僵滞。
“你是装的。”陈桥说着，语气里掺着点不确定。
他睁着眼去望王宗的眼睛，月光落进去，搅不开那层浑黄的雾。
他想从里头抠出点清明来，可看来看去，只有一片茫然的执拗。
“到底想做什么？”
王宗胸膛剧烈起伏起来，他声音里带着涩：“赎……罪。”
“可笑！”陈桥嗤了一声，“没罪！我们都没罪，赎什么罪！”
他嘴上硬着，被攥住的手腕却悄悄转了个方向，指尖一寸寸往对方胳膊上挪。
王宗的眼神又开始发直，按着他肩膀的力道松了松，像是魂又飘去了别处。
陈桥的手指顺着瘦骨嶙峋的肘弯往下滑，掠过干枯的皮肤，触到一道凹凸的旧疤。
那里皮肉纠结成一团，硬邦邦的，横在小臂上，是当年野狗咬出来的印子。
陈桥忽然泄了劲似的，声音放得极轻，“宗哥，这里，还疼吗？”
王宗浑身猛地一震。 按在肩窝的手，指节“咔”地松了松。他低下头，浑浊的眼睛里晃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是蒙尘的镜子擦过一道缝，照见点旧时的影子。
就这一瞬的空隙，陈桥猛地拧腰收腹，从他膝盖底下硬生生滑出去，反手一掀，竟把王宗掀翻在碎石堆里。
王宗“咚”地砸在石头上，额角磕出个青包，却像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直扑过来。
两人顿时在崖边滚作一团。
碎石子蹭得皮肉生疼，草屑沾满了头发衣襟。王宗力气大得惊人，像头蛮牛，可打得毫无章法，往往占着上风，忽然就僵住。
等陈桥挣扎着推开他，他才又猛地回神，再次扑上去。
陈桥虽力气不及他，但胜在清明，能趁着王宗发愣的间隙躲闪。
他此时的心里又惊又乱，现在看来这人算不得全疯，是时醒时沉。
就在这时，山下的林子里忽然亮起几点火光。
起先只有一星半点，在浓黑的夜色里晃了晃，很快便一团接一团地亮起来，顺着山道慢慢往上移。
闻澈见状，偏头低声问向白未晞：“村里出什么事了？”
“陈春生起夜，去看了陈桥一眼，见人不在，找了一圈。坟地都去了，没找着，怕他想不开，去找了村长，说怕他想不开，村长喊了人拿着火把在找。”
话音刚落，声音远远传来，有人已经开始喊陈桥的名字了。
那喊声顺着山风一段一段地送上来，落在崖边两个人的耳朵里。
陈桥听见了。 他胳膊上刚挨了王宗一下，疼得龇牙，听见喊声，身子猛地一顿，扭头往山下望。
火把星星点点分散着，移动着。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到时村里人会看见他和王宗深夜在这断崖边厮打……
他心里一慌，再没心思缠斗，猛地用力推开王宗，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
可王宗却不管不顾，双臂死死箍住了他的腿。
王宗仰着脸，脸上全是泥污和汗水，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执拗，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要拉他去什么地方。
陈桥蹬了两下，没蹬开，心里又急又躁。
他看着王宗这副疯癫模样，忽然低下头，凑到他耳边， “你看，小宝来了。”
这句话一出，王宗立即抬起头，向四周看了过去，手自然也松了一些。
陈桥抽回腿，爬起来就往侧边的林子里跑。
王宗晃了晃脑袋，没看到人，又冲着陈桥发出几声短促的怪叫，随即拔腿就追，脚步又快又重，跟得极紧。
“疯子！真是个疯子！”陈桥低骂着，衣襟被树枝刮得哗哗响，脸上的血痕被风一吹，刺疼。
他跑着跑着，越来越没力了。可身后的脚步声咚咚的，王宗追得近了。
陈桥意识到，他跑不过王宗，跑不过这个疯子的。
想到这里时，一个念头猛地从他心里冒出来，又快又狠。 对啊，他是疯子， 他是个疯子！
陈桥偏过头，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又望了眼山下涌上来的火光。
他忽然调转方向，不往林子里躲了，反而迎着火把的方向跑过去。
风灌进他的喉咙，他运足气，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满是惊恐： “我在这儿！救命啊——王宗要杀我！”
这一声又响又亮，划破了夜，惊得林子里的宿鸟扑棱棱飞起来。
山下立即传来动静，“在坡顶！”“快上去！”“王宗？那个疯子？” 火把的移动速度一下子快了。
闻澈望着陈桥边跑边喊的背影，轻叹了一声：“好快的心思。”
最先冲上来的是陈春生，他手中火把的光照亮了陈桥散乱的头发、撕破的衣襟、脸上的血痕。
他踉跄着奔了过去，腿一软便跌了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伯……他、他追我……要杀了我……”
陈春生一把抱住他，心疼得直哆嗦。身后的村民举着火把围上来，照着后面追过来的王宗。
王宗站在不远处的碎石堆里，赤着脚，满身是土，额角鼓着青包。
他被火把的光晃得眯起眼，茫然地看着围过来的人群，嘴里还在呜呜地念叨着什么。
没人听得懂，也没人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