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一心文学 > 长夜寄 > 第908章 疯话

第908章 疯话

    火光晃得人眼晕,陈桥埋在陈春生怀里,肩膀微微抖着,像是吓得不轻。

    听见王宗呜呜的念叨声,他才慢慢抬起头,径直冲着王宗大声喊:“我不过是想不通,想不通我爹下葬那日你说的话,才来寻你问问,你竟要追着杀我?!”

    他的声音里裹着十足的委屈,飘进在场的人耳里。

    王宗听见他的声音,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聚了点光。

    他在面前的人群中看到了陈桥,瞬间嘴里呜呜的声音大了些,抬脚就要往这边冲。

    “小心!” 旁边几个壮汉早有防备,跨步上前拦在中间。

    王宗力气极大,撞得两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众人连忙一拥而上,按胳膊的按胳膊,揽腰的揽腰,七手八脚把他制住。

    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头被困的野兽,指节抠得碎石子沙沙响,却怎么也挣不开。

    “这疯子!力气也忒大了!”按着他胳膊的汉子喘着气,“平时看着蔫蔫的,发起疯来这么吓人!”

    人群里顿时议论开了。

    “都疯了十来年了,以前也就捡捡竹竿瞎转悠,怎么现在还敢伤人了?”

    “陈桥也是念着年少的情分,不管不顾的连夜来找他。可这疯子哪认得人啊!”

    陈春生搂着侄儿,气得手都抖了,冲着王宗骂:“我们陈家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阿桥!”

    陈桥靠在大伯怀里,微微垂着眼。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惊魂未定的恐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人听。

    “我只想问问他,但真的没想过他居然要杀我……我知道他疯了……但我从未想过他敢杀人……要杀人……”

    话没说完,他就哽住了,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

    可这话像颗石子丢进人群里,顿时溅起涟漪。

    “是啊,他敢杀人那他以前……”

    “等等?那他之前就说过的要死人……”

    “我的天,那陈家老爷子、老二两口子……不会是……”

    “不能吧?他一个疯子,还能悄没声害三个人?”

    “那可说不准!疯子做事,哪有常理?”

    议论声嗡嗡的,顺着风飘开。

    陈桥埋着脸,嘴角在阴影里极快地抿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抬起头,冲众人摆了摆手:“别、别这么说……许是我多想了。他就是疯了,不懂事。”

    他越是替王宗开脱,众人反倒越觉得是真的。

    “都要杀你了还替他说话!你这孩子就是心善!”

    “我看这事蹊跷!连着三条人命,哪有这么巧的?”

    “依我说,先把他锁到村头那空土坯房里再说!免得再出来害人!”

    而此时被按在地上的王宗,他挣扎得累了,不再拼命动,只抬着头,直直望着陈桥的方向。

    人群正吵得沸沸扬扬,村长王大树清了清嗓子,周围安静了一些。

    “都嚷嚷什么!黑灯瞎火的,人命关天的事,是嘴皮子能说清的?”

    老村长沉着脸,看了眼王宗,又瞅了眼陈桥。

    “先把王宗带到村头那间空仓房锁起来,派人轮着看着。等天亮了再查。真要是他做的,绝饶不了。要是不是,也不能平白冤枉个疯傻人。”

    众人纷纷应和,几个壮汉架着王宗的胳膊就要起身。

    就在这时,坡下忽然跌跌撞撞跑上来个人影,鞋都趿着一只,边跑边喘着喊,“等会儿!等会儿啊——”

    来人是王有根,王宗的爹。 今夜他家里二小子发烧,正守着孩子熬药。是他二哥家的小子跑来说了原委,他这才紧赶慢赶过来。

    他跑到近前,鬓角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一眼看见被按在碎石上的儿子,他脸“唰”地就白了,几步扑过去,抬头冲着众人急得声音发颤:“不可能!我儿不可能杀人!”

    “有根叔,不是我们冤枉他。”旁边一个年轻人开口,“我们都亲眼见了,他追着陈桥跑!”

    “他那是犯病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王有根声音发哑,粗糙的手掌轻轻摸着儿子额角的青包,指尖都在抖。

    “这时人群里又挤进来个老汉,是王宗的二伯王有福。他背着个手,脸涨得通红,一开口嗓门极大:“宗儿没疯的时候,是村里最懂事的孩子!他怎么可能害三条人命?”

    陈桥听到这儿,轻轻拉了拉陈春生的衣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大伯,要不……就算了吧。宗哥他本来就病着,许是今晚我深夜找他,吓到他了……”

    “那怎么行!”陈春生眼睛一瞪,声音又高了八度,“都要杀你了还算了?真要是他害了你爹娘爷爷,那还了得!咱们陈家三条人命,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

    王有根听见这话,猛地抬头看向陈桥,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又带着点慌:“阿桥,你俩打小最要好,你知道的,宗儿他心善……”

    “有根叔。”陈桥打断他,“我也不想相信。可我爹下葬那天,他就站在坟边,亲口说‘还得死人’。没过几天,我娘就没了。我今晚就是想着过去问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二话不说就追我……” 他话说到一半,哽咽着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说不下去了。

    王有根红着眼,扒着按在王宗胳膊上的手。

    “诸位行行好,松松手,让我跟他说句话……”他半跪半蹲地凑到儿子跟前,粗糙的手掌捧着王宗的脸,把他的头扳向自己,声音抖得不成调,“阿宗,你看着爹,你告诉他们,陈家人不是你害的,啊?你说话,你说不是你。”

    王宗被他晃得身子歪来歪去,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焦点,嘴里还是呜呜噜噜的。 周围的村民看着这父子俩,都有些沉默。

    有人低声叹气道:“其实有根叔也难。自打王宗疯了,家里粮食遭老罪了,动不动就掀饭桌子,砸米缸。咱庄户人家惜粮如命,有根叔气得追着他打,可打完了还不是心疼他吃不上。”

    “可不是嘛,都不容易,阿宗这孩子好的时候也确实是懂事听话的……”

    议论声里带着点不忍,王有根还在对着儿子说着,拇指擦着王宗脸上的泥,一遍遍地念叨“你说不是你”。

    就在这时,王宗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他看着众人,眼睛此刻竟像浸了水似的,亮得吓人。

    王有根察觉到不对,刚要开口:“阿宗?”

    “是我杀的。”

    紧接着,他伸手指着陈桥的方向,胳膊伸得笔直,声音又尖又利地喊了一遍:“他爹娘,是我杀的!”

    “什么?!”

    “真、真是他?!”

    “疯了疯了!这疯子真敢下杀手啊!”

    村民的声音越来越高。

    王有根的脸色则瞬间惨白。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王宗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打得王宗偏过头去。

    “你胡说!你胡说什么!”王有根浑身抖得像筛糠,“你这是疯话,疯话!做不得数的,做不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