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提着灯笼,在离王宗几步远的地方站了好一会儿。庙里很暗,只有灯笼那圈橘黄的光照着神像脚边的一小片地。
王宗缩在神像底座旁,膝盖抵着下巴,两只手抱着小腿,整个人团成一个瘦小的影子。
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仁里映着灯笼的火苗,可那火苗像是照不进他眼底,只在表面晃了晃。
陈桥往前迈了半步,蹲下来,把灯笼搁在地上。
火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他眉眼间那层哀戚照得分明。
他看了王宗一会儿,开口叫了一声:“宗哥。”
王宗没有反应,他的目光从灯笼上滑过去,落在神像那只缺了半截的手指上,然后垂下来,开始玩自己搭在肩上的那绺打结的头发。
他用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绕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再绕。
陈桥叹了口气,在旁边地上坐下来,后背靠着神像的底座,灯笼搁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了口。
“宗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们几个常在这庙后头玩。”他说着,目光落在庙门口那半扇斜挂着的朽门上,“有一回下大雨,山上下来的水把坡底那条路冲断了,我们几个被堵在庙里回不去。你带着我们几个小的爬到神像后面的横梁上,说那里高,淹不着。”
王宗绕头发的手指停了一下。可只停了一瞬,又开始绕。
“我还记得有次上树掏斑鸠窝,我脚踩空了枝桠,是你在底下伸胳膊接我。我砸在你身上,你胳膊砸青了一大片,回家还跟你娘说是自己爬树摔的。
“还有一回,”陈桥的声音低了些,“村里来了条野狗,凶得很。我瞧着害怕直接便跑,没想到那野狗追了上来。把我扑倒了。当时是你冲了过来,一把拽住那狗的脖子,被它咬了一口,胳膊上留了好大一块疤。”
他说到这里,偏头看向王宗,“你后来烧糊涂了,可能不记得了。可我记得。那块疤就在你右手小臂上,现在还在。”
他伸出手,想去看王宗的胳膊。
王宗缩了一下身子,把胳膊往怀里收了收。
而后,他换了个姿势,开始左右前后地摇晃身子,一下,一下,动作单调而执拗。灯笼的光被他晃得摇来摇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庙墙上乱成一团。
陈桥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再伸手。
他的眼角慢慢红了,火光映着他湿漉漉的睫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涩压下去,声音却还是变了调。
“宗哥,”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绷紧了的哑,“我爹没了。我爷爷没了。我娘也没了。”
王宗还在摇晃。他的脸朝着庙门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封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对外头的声音一概不理。
陈桥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王宗的肩膀,把他扳过来面对自己。
“宗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的声音急了,又低又促,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往外挤,“我爹下葬那天,你说‘还得死人’。后来我娘就没了。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你是不是知道谁要害我们家?”他攥着王宗的肩膀,嗓音发颤,“还是说……还是说,你做了什么?”
王宗被他攥着,身子僵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对上陈桥的视线。陈桥在那双眼睛里找着什么东西,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王宗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先是闷闷的几声咕噜,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嘶鸣的狂笑,尖锐刺耳,在破庙里来回撞着。
陈桥被这笑声一惊,下意识的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王宗突然起身猛地将他一推,陈桥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石阶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王宗已经爬了起来,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庙门,笑声还在飘着,一截一截地碎在风里。
陈桥忍着疼爬起来,灯笼也不要了,拔腿就追。他冲出庙门,借着月光看见王宗瘦长的身影在前头踉踉跄跄地跑,嘴里还在发出那种含混的笑声。
陈桥追了上去,两个人在坡上的碎石和荆棘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奔着。
王宗没有穿鞋,可他像是不知道疼,脚底板踩在尖石上也不躲,只管往前冲。
陈桥在后面紧追不舍,衣裳被刺槐的枝条刮破了好几处,脸上也划出了一道血痕。
追到坡顶时,前面是一道断崖。王宗跑到崖边,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崖沿上,身子晃了晃,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两条腿垂在崖外头。
他不再笑了,低着头,嘴里开始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
陈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盯着王宗的背影,忽然开了口。
“你不是疯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既然疯了,就好好疯着不行吗?你为什么还要去那里?救人?救什么人?”他咬着牙,“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连我是谁都不认得了!你却记得要救人!”
王宗没有回头,像是没听见般,又开始左右晃起了身子。
陈桥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低下来,可那低比高更让人发冷:“宗哥,你不要怪我。”他吞了吞口水,“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说着,慢慢伸出手,朝王宗的肩头探过去。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王宗的肩头时,王宗忽然动了。
他没有回头,可他的手像长了眼睛似的,反手一把攥住了陈桥的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陈桥只觉得腕骨要被捏碎一般,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被那股力气拽着往前一栽。
王宗顺势翻身,把陈桥按倒在地,一只膝盖抵住他的胸口,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依旧不松。
月光正照在王宗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依旧是浑浊的,可他嘴角那个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