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生送了刘大夫出门,攥着药包回来便蹲在灶房里熬药。
陶药罐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苦涩的药香混着柴烟慢慢漫出来,顺着窗缝飘进院里。
暮色已经浸了半边天,闻澈守在陈桥床前,桌上一盏油灯燃着,灯芯结了灯花。
陈桥紧闭着眼躺在床上,脸色依旧泛白,嘴唇的青灰退了些,胸口起伏平缓,像是睡沉了。
闻澈刚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还没碰着杯沿,就听见院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刚起身,布帘一掀,白未晞就走了进来。
“回来了。”闻澈迎上去,冲床上方向抬了抬下巴,压着声音,“晕过去了。大夫说劳倦加上心事重,急火攻心,没大碍。”
白未晞微微颔首,走到桌边站定,目光扫过床上的人,便将潭边的事大致说了:“他在竹筏上捞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手都泡白了,忽然就静了。自己爬上岸,径直钻了山脚下那个土洞,没再出来。”
闻澈眼睛一亮,一脸恍然大悟:“我说呢!还记得咱头一次见他的时候?浑身湿得透透的,还攥着根长竹竿。那时候他应该也是刚从潭里救人去了。”
她说着眉头又皱起来,“可他究竟要救谁?村里人都说那潭里从没淹死过人。算来算去,就二十年前那场山洪卷走过一个,可那时候王宗都还没出生呢。”
话音刚落,白未晞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垂,落向内间床沿。
床上的人没动,可垂在被外的指头,极轻极快地蜷了一下。
闻澈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去,正看见陈桥颤了颤的睫毛。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透亮。这少年早醒了,闭着眼听了半晌。
她不动声色,只冲白未晞极轻地眨了眨眼,语气依旧温和自然,“也说不定那潭底真沉了什么东西。我看咱们不如先回观里一趟,我找师父讨件探阴的罗盘来,明日再来细细查探。”
白未晞淡淡应了声,声调没半点起伏:“也好。”
正说着,陈春生端着药碗进来了,棕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
他小心翼翼把药碗放在桌上,搓着手看向二人:“二位道长这是……要走?”
“先回观里一趟。”闻澈笑着起身,“手头缺件法器,回去取了,明日一早再过来。你好生照看他,按大夫说的时辰喂药,别让他再劳神想事。”
“哎哎,好。”陈春生连连点头,把二人送到院门口,看着她们拐过巷口,才轻手轻脚合了院门。
出了陈家院子,拐过巷口那棵老槐树,闻澈才停下脚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压着声音开口:“这陈桥果然不对劲。方才我们说话时,他分明醒了,却闭着眼硬撑,听我们说话。”
白未晞立在树影里,“他心里有事。”
“我觉得也是。”闻澈应了声,掰着指头捋,“之前我问他和王宗的过往,他只说小时候一处玩过,并没有多说什么。倒是一旁的陈春生说王宗好着的时候对比他小的都会护着些,最护着的就是陈桥。”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有,他晕过去之前,说要找王宗。这会儿以为咱们走了,等见了王宗可能会说出一些东西。”
“那就在这儿守着。”白未晞说,“等他出来,跟上去。”
两人闪身进了巷口对面的矮墙后。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村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灭了。
虫鸣声渐渐密了,墙根的蛐蛐、稻田里的蛙,此起彼伏。
约莫到了子时,连虫鸣都稀了。 陈家院墙上忽然晃过一道昏黄的光。跟着是“吱呀”一声极轻的门响。
陈家院门开了条窄缝,陈桥侧身钻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盏竹骨灯笼,用袖口半挡着灯口,只漏出一圈微弱的光。
陈桥的身上换了件深色的短褐,脚步放得极轻,踩在土路上几乎没声。他先左右瞅了瞅,才继续往前走。
他先去了山脚下那座塌了的土洞。蹲下身,把灯笼往洞里照了照,橘黄的光钻进黑黢黢的洞口,只照见几丛乱晃的狗尾草和散落的碎土。
他皱了皱眉,提着灯笼站起身,转身往晒场的方向去。
到了晒场,陈桥绕着麦秸垛转了一圈,又扒开垛口的麦草往里看了看,麦草窸窣响,惊出几只蛐蛐,蹦跶着跳开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站在晒场中央,灯笼垂在身侧。
陈桥没再次过多停留,他又转身往村南走。 停在王宗家的院门口,他没敲门,也没出声,反倒蹲下来,提着灯笼照地上的脚印。
土路上印着几串杂乱的脚印,有大有小,他看了一会,随即直起身,往后坡的方向走。
越往坡上走,树越密,月光透过枝叶筛下来,碎成点点光斑。
陈桥走得很熟,七拐八拐,绕过一片刺槐丛,停在了一座半塌的小山神庙前。
这庙是石头砌的,不知哪年建的,后墙塌了大半,庙顶也缺了个角,是村里早就废弃了的。
可这是以前,他们这一波孩子的秘密据点。抓了蛇和青蛙什么的,都跑到这烤着吃。
陈桥提着灯笼,轻轻迈过断了的石门槛。 灯笼的光往里一照,神像脚边缩着个人影,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上,正是王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