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堂里安静了那么一两个呼吸的工夫,然后像是冰面裂开了第一道缝,窃窃私语声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最先出声的是那个年轻的镖师。他一直缩在墙根底下,从郑镖头被点中那一刻起就攥紧了衣角,手心全是冷汗。
他是镖局里最小的,见过郑镖头在刀口下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样子,却从没见过这般。
方才郑镖头跪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叫娘,他听得既心酸又害怕,生怕他跟前两个一样,看完就疯了。
可现在他站起来了,眼神是清醒的。
“郑镖头没事!”
这一嗓子把满屋子的人都喊活络了。
“不是要人肉就是只要了一个铜板……”有人嘀咕着,“不一样,每个人不一样。”
驿丞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对旁边的衙差说:“没疯!他没疯!你看,好好站着的,还能走路!”
“这三个人,”衙差说,“那个镖师看到的是当将军,货郎看到的是女人。郑镖头看到的——”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郑镖头还挂着泪痕的脸,“是他娘。”
驿丞接话道:“他刚才一直跪在那儿叫他娘,说什么有钱了、去看病……那就是他想要的?”
“照你这么说,这袋子给人看的是每个人心里最想要的?”
这话一出,饭堂里又是一阵低语。
这时,年轻镖师走过来了。他的脚步还有些发飘。
他方才在墙根底下蹲了半天,腿都蹲麻了,这会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可他硬是走到了胖商人面前,脸上带着一些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期待。
“我看。”
“胳膊。”
年轻镖师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然后回头冲一个镖局同伴喊了一声:“冯哥,过来帮个手。”
姓冯的镖师上前,脸上带着忧色,“李丁,你……”
“我想好了。”年轻镖师李丁出声。
冯镖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刀尖落下去,在李丁小臂上轻轻一旋。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皮肉被削了下来,李丁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他看到了一件小褂,在风里轻轻地晃。
李丁的呼吸停了停。
那件小褂的领口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桃花,是他妹妹四岁那年,一直缠着他,非要他绣的。
他一开始怎么都不肯,他说他是男子汉,怎么能拿绣花针。
但妹妹把针线塞进他手里,仰着小脸说“哥哥绣的最好看了”。
他绣了,绣得丑极了,针脚歪歪扭扭,可妹妹喜欢得不得了,天天穿着不肯换,逢人就指着领口说“我哥哥绣的”。
李丁的妹妹丢了,是他弄丢的,那时候妹妹才四岁。
那年他十岁了,他爹娘在集市上卖菜,让他看好妹妹。
可他看耍猴的入了迷,松开了妹妹的手。
就那么一小会儿,他看猴翻了几个跟头,他跟着拍手叫好。一回头,妹妹就不见了。
他和爹娘报官了,找遍了整个集市,把每一个他们觉得能藏人的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妹妹。
爹娘没有打他。他娘只是坐在家里门槛上,一直哭,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娘的眼睛肿得睁不开,爹爹一直没说话。
爷奶却说跟他没关系,不是他的错。可是怎么能不是他的错呢?是他松了手。
是他贪看猴戏。是他把妹妹弄丢了。
突然,他身后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那件小褂已经穿在了妹妹身上。
此刻,她正坐在地上,脸上脏兮兮的,还是她四岁的那个模样。
她正在玩泥巴,两只小手把泥巴搓成圆球,一个个码在一边。
“哥哥!”她扔下泥巴球,从地上爬起来,朝他跑过来。
她张开两只沾满泥巴的手要他抱。
他蹲下来,一把抱住了她。
小丫头的身体软乎乎的,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还在咯咯地笑。
“哥哥你去哪儿了?”她嘟着嘴问他,“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他把脸埋进妹妹的头发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该松开你的手……”
小丫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哥哥莫哭。”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小手指头还是肉乎乎的,“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爹娘带我回家了,我没丢。”
李丁蹲下来,双手发抖,想去摸妹妹的脸又不敢。
妹妹主动把脸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掌,又笑了一声,说哥哥你的手好糙。
然后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糖纸皱巴巴的,已经捂化了,黏糊糊地沾在纸上。
“给你吃,”她把糖塞进他手里,“吃了就不许哭了。”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妹妹踮起脚,用袖子替他擦了擦眼睛,小大人似的说了一句“我不怨你”。
然后她退了两步,冲他招了招手,说我们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娘该骂了。
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往前走,阳光很好,照在她的小褂上。
李丁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着。
这时,天色忽然暗了。
没有预兆,阳光像被人一把抽走了似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一阵阴冷的旋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着枯叶和尘土,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脸上。
前方的妹妹停了下来,然后她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还是妹妹的脸,可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
眼睛不再是弯弯的月牙,而是瞪得很大,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里翻涌着怨恨。
她的嘴角往下撇着,嘴唇在发抖,不是伤心的发抖,是愤怒的、压抑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发抖。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软软的童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又像是淬了火。
“你在哭什么?”
李丁愣住了。
“你哭什么!”妹妹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刺耳,“你有什么好哭的?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她往回走了一步,又是一步。
每走一步她的脸上就多一分狰狞,那件小褂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领口那朵歪歪扭扭的小桃花被扯得变了形。
“那天你为什么松开我的手?”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比尖叫更让人心寒的冷静,“你去看猴了。你松开了我的手,可你说你会看好我的,你说过的,你答应过爹娘的。”
“我……”年轻镖师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我喊你了。”妹妹的脸上,有怒,有怨,“你听不见吗?我喊了你那么多声,可你还在给那只破猴子叫好。你回头看一眼也行,你看一眼就行了,你为什么不看?”
“我……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