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我抱走了。”妹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咬他们的手,我踢他们,我喊哥哥救命,可你没来。你知不知道他们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他们让我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
最后一个“你知不知道”几乎是一声嘶吼,声音从一个四岁孩子的嗓子里喊出来,绝望得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撕碎。
然后画面碎了。
不是淡去,不是消散,是碎。像是一面铜镜被人从正中间砸了一拳,碎片向四面八方崩裂开来,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妹妹。
他看到妹妹被人拖上了一辆破牛车,嘴里塞着破布,手脚被麻绳捆着,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
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只能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看到妹妹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浑身脏兮兮的,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女人揪着耳朵从地上拎起来,嘴里骂着什么难听的话。
妹妹在哭,眼泪把脸上的泥巴冲出两道白印子。
他看到妹妹蹲在路边,面前摆了个破碗在讨钱。
冬天的风灌进她单薄的袖口里,她缩成一团,手背上全是冻疮,嘴唇冻得发紫,那双曾经仰着头看他的眼睛已经变得空洞无神。
她从袖子里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一个路过的男人的衣角,仰起头,嘴唇翕动着。
他看到妹妹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她蜷缩的身体上。
她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乱糟糟地糊在脸上,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一句话,“哥哥会来找我的,哥哥会来的,他能找到的。”
他看到妹妹在楼里,她低着头,卖着笑,眼睛里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认命了的平静。
他看到一座坟堆,野草丛生,上边扔着一件领口绣着丑桃花的小褂。
他看到妹妹嫁了人,穿着粗糙的布衣,头上没有戴花,只是坐在一间破屋子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瘦巴巴的孩子。
他看到妹妹活得好好的,被一户好人家养着,穿着干净的衣裳,吃着精致的饭食。
他看到妹妹当了大户人家的丫鬟,端着茶盘从回廊里走过,走得很稳,茶碗里的水纹丝不动。
他看到她被收养她的人家当成亲生女儿养大,看到她认了新爹娘,看到她学会了弹琴,看到她跪在佛堂里对着菩萨的像磕头。
她在为谁磕头?她在求什么?是不是在求菩萨保佑她的哥哥,求菩萨让她哥哥不要因为弄丢了她太难过?
他看到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的妹妹,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个又都像是假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摸那些碎片,可手一伸进去就什么也摸不着。
年轻镖师站在客堂里,脸上的表情在不断地变。
他忽而哭,眼泪哗哗地淌下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妹妹”。
忽而笑,笑得浑身发抖,说“你过得好就好,过得好哥哥就放心了”。
忽而满面狰狞,攥着拳头,说“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全杀了”。
忽而又缩起肩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上全是恐惧和哀求,嘴里喃喃地说“别怨我,别怨我,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他的笑容和哭声一起收住了,像是被人从中间一刀切断。
他的脸上只剩一片死灰。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肩膀剧烈地抖了一阵,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仰面朝天躺倒在冰冷的地上。
李丁的双目睁着,空洞洞地望着饭堂低矮的屋顶。
油灯的光在他瞳孔里晃,可他像是看不见了,眼珠子一动不动,连眨都不眨一下。
他脸上泪痕和鼻涕糊成一片,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不知是哭还是笑的纹路,就那么僵在那里。
姓冯的镖师蹲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李丁?李丁!你说话!”
没有反应。
冯镖师又叫了两声,把他的手腕握起来探了探脉,脉倒是还在跳。
可他就那么躺着,不说话也不动。
冯镖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李丁出了声。
“我没事。”说完他便闭住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
衙差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而是径直上前走向胖商人。
他想见一个人,一个从未停止过思念却连在他梦里都没出现过的人。
“腿。”
周衙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弯腰把裤腿往上捋了捋,然后他手起刀落,在小腿外侧削下一片皮肉,动作干净利落,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驿丞在旁边看得倒吸一口凉气,郑镖头也忍不住侧目。
李镖师出声,“到底是当差的,真下得去手。”
衙差把脸凑了过去。
唢呐声响起。
高亢、尖锐,里边还混着孩子的尖叫声和笑声。然后是马蹄声,马脖子上挂着红绸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看见一条黄土路,路两旁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伸着脖子往路的尽头看。
有人在往人群里撒花生,孩子们争着抢着去捡,尖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土路的尽头,一支迎亲的队伍正缓缓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吹唢呐的班子,腮帮子鼓鼓得,吹得满脸通红。
后面是一匹系了红绸的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穿着喜袍的新郎官,帽子扣在脑袋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再后面是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子随着抬轿人的步子一上一下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