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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千秋亭 7

    络腮胡子还在屋角自言自语地指挥着千军万马,货郎一脸猥琐,双手来回摸着,嘴里不断说着“要抓到了……抓到了……”

    胖商人的目光从他们两个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剩下的人。

    “谁看?”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紧了一下,没有人应声。

    胖商人抬起右手,又开始指了,指尖正对着郑镖头。

    郑镖头看见那根手指指向自己,没有喊没有叫,直接走到胖商人面前站定。

    他没有像络腮胡子那样梗着脖子问“你要什么”,也没有像货郎那样吓得跪地求饶讨价还价。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行,你要什么?”

    胖商人的嘴张开了。腮帮子上那层发青的肥肉颤了一下。

    “要——钱。”

    郑镖头愣了一下,其他人亦是一脸意外。

    郑镖头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粗布钱袋,他解开袋口的绳子,从里边拿出一个铜板。

    “给。”

    胖商人收了那一个铜板,冲着他打开钱袋。

    是一间屋子。低矮的屋檐,土夯的地面,窗户很小,窗纸上破了一个洞,冷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

    屋里很冷,冷得他站在屋子里都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床上躺着一个人。

    头发白了大半,稀疏疏地散在枕头上,脸色蜡黄蜡黄的,瘦得两颊深深地凹进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她身上盖着家里唯一一条厚被子,被子很旧了,被面上打了好几个补丁,可她还是冷,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身子微微发着抖。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嘶响。

    郑镖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声音开始发颤。

    “娘……”

    他叫了一声,上前握住了母亲的手。

    这确实是他娘亲的手,小时候给他缝衣裳的是这只手,他出门学艺时在村口冲他挥别的是这只手,他每次回家给他做饭洗衣裳的也是这只手。如今这只手搁在被子上,轻飘飘的,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候。

    这是他跑镖的第三年。那一年他攒了一年的工钱赶回家,发现母亲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

    他带她去看大夫,可镇上的大夫说这病不好治,要用人参吊气,要长期服药,光是头一个月的药钱就要二两银子。

    他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把碎银子铜板全堆在桌上,也只凑出一两三钱。他把钱全给了大夫,买了半个月的药。

    但药没吃完,母亲便走了。

    那种感觉,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他的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钱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娘!”他蹲到床边,“娘,你看看我,儿子回来了。”

    床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发黄,却在看见床边的人时亮了一下。

    她愣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回来了?”她有些吃力的说着,“吃饭了没?冷不冷……”

    “娘,我不饿,也不冷。”

    “娘,我挣钱了,我现在有钱了,我带你去看病,咱们去城里看最好的大夫——”

    客堂里,郑镖头将钱袋一直向前递着。

    “你摸摸,娘,你摸摸,我真的有钱了,不是从前那点碎银子了,够给你抓药的,够给你买人参的,咱们去看病,好不好?”

    他娘没有看钱袋,只是看着他的脸。

    “不看了。”她说,“娘心里有数,我到时候了,看不好的,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

    “娘!”郑镖头急了,“不是冤枉钱,我有钱——”

    “傻孩子。”母亲打断了他。她从被子里抽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握住郑镖头的手,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力气也很小,可她还是用尽力气握着,“娘知道你孝顺,娘知道你挣了钱,娘知道。但这钱你得攒着以后用。出门在外,手里没钱怎么行?”

    她说着说着又喘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赶紧将他娘扶着坐起来,拍着她的背,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喘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缓过来之后她又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歉意,觉得在儿子面前喘成这样让他担心了,很不好意思。

    “你看你,”她伸手去摸郑镖头的脸,“在外面跑镖苦不苦?吃得好不好?你看你都瘦了。”

    客堂里,郑镖头的眼泪不断淌着,嗫嚅着说:“娘,我不苦,我吃得好。”

    “你让我带你去看病吧,我求你了,娘,你就听我这一回,就这一回——”

    “好好好,”母亲笑着应他,“这些药吃完再去,娘现在的身子受不住远路。”

    郑镖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娘,”他轻声说,声音沙哑而温柔,“儿子现在有出息了,镖局里人人都叫我一声郑镖头。你看见了没?”

    他娘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他,那只粗糙冰凉的拇指还在他的手背上一遍遍地摩挲。

    “娘,你从前老惦记我娶媳妇的事,我娶了,你儿媳妇人很好,给你生了个孙子,长得可壮实了,虎头虎脑的,眼睛像你。”

    “娘,你以前给我缝的衣裳都不能穿了。”

    他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

    他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只手上粗糙的纹路和微弱的温度。

    他不敢眨眼睛,怕一眨眼睛,眼前这个人就没了。

    可即使这般,

    他握着的那只手还是轻了,空了。

    他低头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郑镖头跪在驿馆冰冷的地上,脸上全是泪,嗓子眼里还堵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想再喊一声娘,但终没有喊出来。

    娘已经走了,早就走了,他亲手给娘入的殓,亲手给娘盖的土。方才那一切都是假的,他一开始就知道的。

    他在那儿跪了片刻,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可他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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