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子还在屋角自言自语地指挥着千军万马,货郎一脸猥琐,双手来回摸着,嘴里不断说着“要抓到了……抓到了……”
胖商人的目光从他们两个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剩下的人。
“谁看?”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紧了一下,没有人应声。
胖商人抬起右手,又开始指了,指尖正对着郑镖头。
郑镖头看见那根手指指向自己,没有喊没有叫,直接走到胖商人面前站定。
他没有像络腮胡子那样梗着脖子问“你要什么”,也没有像货郎那样吓得跪地求饶讨价还价。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行,你要什么?”
胖商人的嘴张开了。腮帮子上那层发青的肥肉颤了一下。
“要——钱。”
郑镖头愣了一下,其他人亦是一脸意外。
郑镖头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粗布钱袋,他解开袋口的绳子,从里边拿出一个铜板。
“给。”
胖商人收了那一个铜板,冲着他打开钱袋。
是一间屋子。低矮的屋檐,土夯的地面,窗户很小,窗纸上破了一个洞,冷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
屋里很冷,冷得他站在屋子里都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床上躺着一个人。
头发白了大半,稀疏疏地散在枕头上,脸色蜡黄蜡黄的,瘦得两颊深深地凹进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她身上盖着家里唯一一条厚被子,被子很旧了,被面上打了好几个补丁,可她还是冷,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身子微微发着抖。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嘶响。
郑镖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声音开始发颤。
“娘……”
他叫了一声,上前握住了母亲的手。
这确实是他娘亲的手,小时候给他缝衣裳的是这只手,他出门学艺时在村口冲他挥别的是这只手,他每次回家给他做饭洗衣裳的也是这只手。如今这只手搁在被子上,轻飘飘的,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候。
这是他跑镖的第三年。那一年他攒了一年的工钱赶回家,发现母亲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
他带她去看大夫,可镇上的大夫说这病不好治,要用人参吊气,要长期服药,光是头一个月的药钱就要二两银子。
他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把碎银子铜板全堆在桌上,也只凑出一两三钱。他把钱全给了大夫,买了半个月的药。
但药没吃完,母亲便走了。
那种感觉,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他的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钱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娘!”他蹲到床边,“娘,你看看我,儿子回来了。”
床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发黄,却在看见床边的人时亮了一下。
她愣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回来了?”她有些吃力的说着,“吃饭了没?冷不冷……”
“娘,我不饿,也不冷。”
“娘,我挣钱了,我现在有钱了,我带你去看病,咱们去城里看最好的大夫——”
客堂里,郑镖头将钱袋一直向前递着。
“你摸摸,娘,你摸摸,我真的有钱了,不是从前那点碎银子了,够给你抓药的,够给你买人参的,咱们去看病,好不好?”
他娘没有看钱袋,只是看着他的脸。
“不看了。”她说,“娘心里有数,我到时候了,看不好的,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
“娘!”郑镖头急了,“不是冤枉钱,我有钱——”
“傻孩子。”母亲打断了他。她从被子里抽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握住郑镖头的手,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力气也很小,可她还是用尽力气握着,“娘知道你孝顺,娘知道你挣了钱,娘知道。但这钱你得攒着以后用。出门在外,手里没钱怎么行?”
她说着说着又喘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赶紧将他娘扶着坐起来,拍着她的背,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喘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缓过来之后她又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歉意,觉得在儿子面前喘成这样让他担心了,很不好意思。
“你看你,”她伸手去摸郑镖头的脸,“在外面跑镖苦不苦?吃得好不好?你看你都瘦了。”
客堂里,郑镖头的眼泪不断淌着,嗫嚅着说:“娘,我不苦,我吃得好。”
“你让我带你去看病吧,我求你了,娘,你就听我这一回,就这一回——”
“好好好,”母亲笑着应他,“这些药吃完再去,娘现在的身子受不住远路。”
郑镖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娘,”他轻声说,声音沙哑而温柔,“儿子现在有出息了,镖局里人人都叫我一声郑镖头。你看见了没?”
他娘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他,那只粗糙冰凉的拇指还在他的手背上一遍遍地摩挲。
“娘,你从前老惦记我娶媳妇的事,我娶了,你儿媳妇人很好,给你生了个孙子,长得可壮实了,虎头虎脑的,眼睛像你。”
“娘,你以前给我缝的衣裳都不能穿了。”
他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
他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只手上粗糙的纹路和微弱的温度。
他不敢眨眼睛,怕一眨眼睛,眼前这个人就没了。
可即使这般,
他握着的那只手还是轻了,空了。
他低头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郑镖头跪在驿馆冰冷的地上,脸上全是泪,嗓子眼里还堵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想再喊一声娘,但终没有喊出来。
娘已经走了,早就走了,他亲手给娘入的殓,亲手给娘盖的土。方才那一切都是假的,他一开始就知道的。
他在那儿跪了片刻,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可他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