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的哭声小了一些,他仰起头看着胖商人,嘴唇还在哆嗦,但声音已经比方才多了几分急切:“你、你要什么?我自己来……我自己动手,不劳您动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根本不敢看胖商人的脸,目光躲躲闪闪地落在对方胸口以下的位置,说完他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角往上扯着,眼眶里还在往外冒泪,整张脸皱在一起。
胖商人低头看着他,只是嘴唇动了动。
“手指。”
货郎闻言,五根手指头不自觉地蜷起来往掌心里缩。
他身子往后仰了仰,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手……手……”
他本来想说“能不能换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唯唯诺诺的点着头,“手指就手指……您稍候……”
他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抖得像是踩在烂泥地里,一步三晃地往周衙差那边蹭过去,走到近前时差点绊在一条倒翻的长凳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衙差脚边。
“差爷,差爷你行行好……”货郎仰着脸,鼻涕淌到了嘴唇上也没顾上擦,眼巴巴地望着衙差,“你刀快,你帮我来,就、就弄破点皮,见点血就成。他说要手指,又没说剁下来,割个口子也是手指,对吧?对吧?”
衙差握着刀柄,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满脸鼻涕眼泪的男人,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眼里带着些嫌恶。
他不想帮的,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瞧着便让他生厌。但他确实也想知道,如此钻空子在胖商人那里能不能行得通。
货郎见他不说话,更急了,索性把自己的左手往周衙差面前一送。他不敢送食指,想了想又换成小拇指。
他把小拇指伸得直直的,其余四根手指攥在掌心里,眼睛紧闭着,脖子缩进肩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就这根!这根最细,平日里挑担子都用不上它,差爷你行行好,薄薄地划一刀,别太深,见点血就成……”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抖得不成调了。衙差面无表情地抽出腰间的佩刀,一把攥住他伸出来的小拇指按在旁边的桌面上。
货郎的手指冰凉,衙差手起刀落,刀尖在指腹上轻轻一划,划下一层皮,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
“啊——”货郎惨叫一声,一把抽回手,捂着那根小拇指蹲在地上,脸皱成一团,像是断了一条胳膊一般。
他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吮了吮,又拿出来对着油灯仔细端详了一番,不过是一道浅浅的口子,比他在路上被荆棘划的还浅。
货郎小心翼翼的把那层薄薄的手皮捏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转身朝胖商人走过去。
“好了,好了,手指有了,你看——”他食指托着那层皮凑到了胖商人的眼前。
此刻,屋子里的众人也都目不转睛的看着。
之前络腮胡是自己躲开的。但被咬掉一小块耳朵,但那也作数。货郎如此,不知能否混的过去。
胖商人看了一眼那层不仔细看都看不清的手指皮,他顿了顿后,两只手还是撑开袋口,举到了货郎面前。
众人见状,神色各异。
货郎看到了一条巷子。青砖铺地,两边是白墙黛瓦的房子,墙角长着几丛凤仙花,开得红艳艳的。
他认得这条巷子,是镇上胭脂巷的后巷,平日里他挑着货担从这儿过,总能碰见几个妇人在院子里晾衣裳、择菜、做针线。
他每次走到这里都会故意放慢脚步,货担上的铃铛摇得格外响些,好引那些妇人抬头看他一眼。
此刻他正站在这条巷子里,肩上没有了货担,手里也没有摇铃,脚上那双破草鞋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双新布鞋。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是李家的新媳妇,穿了件水红色的短衫,鬓边簪了一朵花。
她冲他抿嘴一笑。
“阿流哥,你今儿怎么空着手?不卖货了?”
货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又传来声响。
他回头一看,是斜对门的刘嫂子出来了。
刘嫂子男人在码头上扛活,十天半个月才回一次家,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平日里见了货郎总是冷着一张脸,从不肯多搭一句话。
可这会儿她冲他招了招手。
“我男人不在家,”她说,声音软绵绵的,跟平日里那个冷面妇人判若两人,“你进来喝杯茶再走。”
货郎的腿又开始发软了,不过这回不是吓的。
他还没来得及往刘嫂子那边迈脚,眼角余光又瞥见巷子深处探出半个身子来,是巷尾那家的赵大姑娘。
赵大姑娘是镇上出了名的泼辣货,走路带风,骂起人来一条街都听得见。
可这会儿她手里拿了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歪着头看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哟,货郎来了?”她把蒲扇往他这边指了指,声音又脆又甜,“昨儿你卖给我的那盒胭脂,我擦了,你凑近些来看看颜色如何?”
货郎站在原地,转着脑袋左看右看。
李家媳妇走过来,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嗔怪他上回卖给她的一包绣花针里头少了两根。
刘嫂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手里端了一碗凉茶,递到他嘴边,说他顶着日头走了一路辛苦了。
赵大姑娘拉着他的袖子让他看她嘴上新擦的口脂,问他是不是比上回的颜色更衬她。
三个女人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一个比一个软,语气一个比一个近。
她们谁也不嫌弃他是挑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谁也不觉得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寒酸。
李家媳妇说他比自家男人细心,刘嫂子说他比自家男人体贴,知道一个人带孩子辛苦,每次路过都会多送她两根头绳。
赵大姑娘更直接,说货郎哥长得比巷子里那些男人都周正,她瞧着就欢喜。
货郎站在三个女人中间,左边是李家媳妇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右边是刘嫂子那碗凉茶清甜的余味,面前是赵大姑娘那张凑到跟前的俏脸。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一点一点地变酥,从脚底心一直酥到天灵盖,整个人轻飘飘地浮着,像是踩在云彩上。
他舔了舔嘴唇,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跟谁说,该说哪一句。
他咧着嘴,在驿馆的客堂里转着圈,“我就说……我就说你们平日里都是装的……”
“什么正经妇人,还不是……还不是都想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