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两个镖师还没反应过来，胖商人的另一只手已经到了。
他一手一个，抓住两人的后领，往左右两边同时一甩。
两个大男人，一个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滑坐下来，一个直接滚到了货郎旁边，把货郎吓得又发出一声尖叫。
三个镖师，眨眼之间全被丢开了。
胖商人继续往前走，走到络腮胡子面前，蹲了下来。
络腮胡子背靠着桌腿，少了一块的耳朵处血还在流。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因为疼痛而微微放大，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他看着胖商人蹲到自己面前，握着短刀的手攥得更紧了，却没有挥出去，他知道挥了也没用。
“耳朵，有了。”胖商人说。
他把手里的绸面钱袋举起来，袋口撑开，凑到络腮胡子眼前。
“给你看。”
其他人听到此话，微微怔愣，咬掉一小块，这也算是有了？
不过确实也算是有了。
而络腮胡子此时想的不是这个，他只是盯着那个袋口。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握刀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想看，他只想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从这个疯了的死人面前逃开，随便去什么地方去都好。
可是门打不开，窗推不动，同伴们被甩出去歪倒在墙角呻吟，不看也得看。
他只能把目光投进了那个空钱袋里。
然后他的神情变了。
恐惧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褪去，先是眼睛，再是嘴角，最后连紧皱的眉头都松开了。
他的眼神亮起来了，亮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咬掉一小块耳朵的人。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随即咧开了嘴。
“嘿嘿。”
他笑了。那声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本该如此……本该如此啊！”
络腮胡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站得那么猛，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子，可他的脸上没有半点痛苦，反倒泛起一种异样的潮红。
“老子就说嘛！老子这辈子不该只是个走镖的！”
他把短刀往地上一掼，刀尖扎进青砖缝里，刀身嗡嗡地颤。
他张开双臂，仰头看着饭堂低矮的屋顶，脸上满是不可一世的张狂，声音大了起来。
“前头挡路的是谁？都给我让开！本将回府，闲杂人等回避——”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走，步子迈得大开大合，仿佛身上穿的不是沾了血污的灰布短衫，而是一副明光铠。
他的左手虚虚地按在腰间，像是按着一把并不存在的佩剑。
“没听见吗？聋了？叫你们让开！”
他撞翻了一条长凳，又踢开了一只酒碗，在店堂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他夸自己勇猛无敌，说自己是第一大将，说手下精兵十万战将千员，说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叫一声爷。
他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仿佛此刻他不是被困在一座被封死的驿馆里，而是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门前，身前是俯首帖耳的仆从，身后是威风凛凛的亲兵。
郑镖头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身子还发着软，他捂着被摔疼的肩膀，试探着叫了一声：“老七？”
络腮胡子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眼神里满是陌生和不耐，像是被一个不懂规矩的下人冒犯了。
“什么老七？”络腮胡子喝道，声音里带着一股颐指气使的威严，“竟敢如此不敬？来人——把他叉出去，乱棍打死！”
郑镖头呆住了。
胖商人没有再看络腮胡子。他把目光从那个疯疯癫癫的背影上收回来，缓缓转过身，面朝着剩下的人。
那双瞳仁缩成绿豆大的眼睛，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
扫过衙差。衙差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一直没松过。
扫过驿丞。驿丞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亮晶晶的一片。
扫过角落里缩成一团的货郎。货郎被他目光一碰，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
扫过石生一家人。石安晏的脸埋在石生肩窝里，什么都看不见。石安舒攥着柳月娘的袖子，柳月娘的手搭在她肩上，一家人站得很紧。
绯瑶站在他们侧前方，眼睛一直看着他。
……
最后，胖商人的目光在游方道士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挪开了。
他的嘴唇这才动了动。
“接下来，谁看？”
没有人应声。客堂里只有络腮胡子在屋角自言自语的低语声。他已经在指挥看不见的仆从给他备马了。
胖商人等了片刻，然后他把右手慢慢抬起来，伸出一根手指。
手指划过了大半个客堂，然后停住了。
指尖正对着墙角。
正对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货郎。
货郎偷看到了那只手指着自己，浑身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来，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不看……我不看！”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破了音。
他拼命摇头，不断重复着，“我不看！我不看！”
胖商人收回手指，然后他迈开步子，朝货郎走过去。
他走到货郎面前停下。那肥硕的身躯把油灯的光挡得严严实实，一道又宽又黑的影子把货郎整个人罩在底下。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个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真的——不看？”胖商人的声音响起。
货郎仰着头，脸上涕泪纵横。他看见胖商人嘴唇上还挂着络腮胡子耳朵上咬下来的那点血沫，闻到他身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
“我不……”两个字刚出口，他就看见胖商人的嘴角动了。
他的嘴角往两边扯了扯，露出里面那两排还塞着肉末的牙齿。
货郎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再说一个“不”字，这个死人会当场咬断他的喉咙。
“不看——就死。”胖商人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货郎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一边哭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软得厉害，扶着墙才勉强站直了身子。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我看……我看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