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门撞窗的声响,停了。
整间驿馆客堂,响起尖叫声,还有砸门窗后的几个人一时力竭的喘粗气的声音。
灯火开始摇晃,昏黄的光盖下来,映出一张张惨白惊恐的脸。
油灯芯子时不时噼啪炸响一声,年轻镖师瘫坐在墙根,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磕碰得咔咔作响。
络腮胡的镖师眉头紧皱,他走镖十几年,劫道的悍匪、深山的野兽都见过,从来没怕过。
可眼前这东西不凶不吼,却透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让人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随行的衙差也慌了。
他常年当差,见惯凶案现场,此刻后背却也不断渗着冷汗,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佩刀上,眼神一直在胖商人身上,浑身肌肉紧绷到发酸。
瘦高的驿丞强压着惊骇,快速的看向角落里的人。
满屋子人要么尖叫慌乱,要么瘫软发抖,唯独那个穿黑布道袍的游方道士,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坐着。
此刻他依旧在垂眸饮茶,根本没有起身插手的意向。
驿丞连忙上前,“道长,道长!”
游方道士端着茶碗,把碗沿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才抬起眼来看驿丞,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笑意不深不浅,说不上是冷淡还是觉得有趣,总之不像一个正被关在封死的屋子里的人该有的表情。
“是行尸。”道士说道,“被妄执缚住了。”
驿丞闻言,心下一喜,刚要开口再问,那道士已经轻轻摇了摇头, “别看我。我学艺不精,制不住他。”
话落,他扫过众人慌乱的脸,又落在那胖商人身上,“尘执不消,驿门不开。”
众人闻言,衙差当先站出来,回头看了驿丞一眼,驿丞冲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个挂着官差腰牌,一个管着这座驿馆,算是在场最有分量的人物了。
他们一前一后朝胖商人走过去,身后还跟着两个胆大的镖师,络腮胡子捂着右肩也跟了两步,脸色铁青却不肯退。
衙差先开了口,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抱拳道:“这位兄台,我等与你无冤无仇,你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不妨说出来,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驿丞在旁边微微点头:“这千秋亭驿是我管事的地方,你要是有事,说出来咱们商量着办。”
胖商人不接话茬,只是看向他们,还是那句话。
“你们——要看我的钱袋么?”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衙差和驿丞对看了一眼,谁都没开口。货郎把脑袋埋进了胳膊里,年轻镖师又开始哆嗦了。
络腮胡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见胖商人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想来是不看不行了。
他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
“我看。”
胖商人脸直直地对着络腮胡子。
“你,要看我的钱袋?”
“对。”络腮胡子把心一横,“我看。”
胖商人的嘴唇往两边扯了一下, “不能,白看。”
络腮胡子深吸了口气,“你要什么?”
胖商人的嘴巴张开了。腮帮子上那层发青的肥肉颤了一下。 “要你的,耳朵……”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胖商人便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猛地往前一窜,带动了一股腥风,他张大了嘴冲络腮胡子的耳朵直接咬了过去。
络腮胡子在上前时,心中便一直防备着。
他在胖商人窜起来的同时就往右偏头,脚下跟着侧滑一步,刀已经抽出了鞘。
他反应已经很快了,但胖商人来得更快。
络腮胡子只觉得左耳上方猛地一凉,紧接着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才传过来。
他反手一刀挥过去,刀锋划破了胖商人的袖口。
胖商人站定,嘴唇上沾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皮肉。他把那片皮肉卷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络腮胡子捂着左耳蹲在地上,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腕子往下淌。
紧接着,尖叫声响起。
货郎从胳膊里抬起头来,看见络腮胡子满手是血地蹲在地上,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那个年轻镖师本就瘫在墙根底下,这会儿更是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瞪着一双眼睛看着自己师兄耳朵上缺了的那一块,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
石生在胖商人扑上去的那刻便伸手捂住了安晏的眼睛。
石安晏的脸被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个下巴,他小声叫了一声“爹”,声音闷在石生的掌心里,带着几分不安。
石安舒站在柳月娘身侧,她吓的浑身打了个激灵,飞快地把脸埋进了柳月娘的胳膊里。
柳月娘伸手揽住安舒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那胖商人,只是侧过头扫了一眼游方道士的方向。
那道髻男人依旧坐在原处,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饮着。
其他几个镖师则是奔了过去。
“老七!”那个上了年纪的镖师第一个吼出声来。
他姓郑,是这趟镖的镖头,走镖二十余年。
“刷”的一声,郑镖头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刀身在油灯下泛出一道雪亮的光。
他身后的两个镖师也跟着拔了刀,三个人挡在络腮胡子身前,刀尖齐刷刷指着胖商人的方向。
“兄弟们!”郑镖头的声音沙哑低沉,“这邪物伤人,咱们拼了!”
他嘴上说着拼了,握着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他身后的镖师亦然。
胖商人对面前三把明晃晃的刀视若无睹。
他站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一抹血迹,舌尖从嘴角伸出来,慢慢地舔了一圈,把那点血沫子卷进嘴里。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郑镖头咬紧牙关,刀尖对准胖商人的胸口,吼道:“站住!再往前我就不客气了!”
胖商人没有站住。他走到郑镖头面前,那张发青的脸离刀尖不到两寸。
他低下头,用那双瞳仁缩成绿豆大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握刀的人。
然后他伸手了,速度快得不像话。
郑镖头甚至没来得及挥刀,就觉得肩头一紧,紧接着整个人便离了地。
胖商人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提了起来,随手丢在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