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晏一直安静地坐在条凳上,两条腿悬在凳沿下够不着地,来回轻轻晃着。
他很快的扫视了一圈。
被吓得退了老远的年轻镖师,现在被络腮胡子扶着,脸色白得厉害,嘴唇还在哆嗦。
那个胖商人,还是那些举动。墙角的货郎整个人缩在桌子后面了。
游方道士的目光倒是往胖商人那边看了一眼,但只看了一眼,就又收了回去,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而衙差和驿丞则一起起身,朝胖商人这边走了过来。
衙差约莫三十出头,面皮微黑,腰间挂着一块木腰牌,走路的步子很沉。
“怎么回事?”瘦高个驿丞走到近前,扫了一眼被推倒的长凳和地上摔碎的酒碗,眉头皱起来,“闹什么?”
年轻镖师见他们来了,身子还在哆嗦,他深吸了口气,冲胖商人那边努了努嘴:“差爷,这人有古怪。他身子又冷又硬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还有他那眼睛,他那眼睛也不对……”
衙差看向胖商人,只见那人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还是那个节奏,看上去确实怪异。
“这位客官,暂且停箸,劳烦起身答话!”驿丞上前说道。
胖商人依旧毫无反应。
“你们摸摸他。”年轻镖师见状又开口了,声音还在发抖,“你们摸一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衙差直接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按胖商人的手腕。
他是练过几年拳脚的人,手上有些力气,这一按是存了试探的心思。他的手指刚搭上胖商人的腕子,脸色就变了。
不仅又冷又硬,皮肤底下还没有脉搏跳动的痕迹。
衙差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佩刀。
驿丞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低声问怎么了,衙差还没来得及应声时,
胖商人再次抬起头来,用那双瞳仁缩成绿豆大的眼睛看向他们。
然后他开口了,“差爷——也要看我的钱袋?”
“吱呀——”
门响了。
石生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饭堂后门的。
他吃得快,方才吃完便去后院马厩看了下老马,他要的是上好的草料,去看了一下老马吃上没。
“怎么回事?”他进来看见不对劲,低声问道。
“那个胖商人不是活人。”柳月娘低声把方才发生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石生听着,身子不由绷紧了一些。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工夫,没再追问细节,也没有再多看那胖商人一眼,只是转过身,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走,我们连夜离开这里。”
柳月娘点头,她伸手把安晏从条凳上抱下来,又拉了安舒一把,低声说:“我们走。”
石安舒咬了咬嘴唇,把一肚子想问的话全咽了回去,弯腰牵起安晏的另一只手。
绯瑶站起身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如果今晚是她自己一个在这里,她一定会留下来,说不定还会凑近了仔细瞧瞧。可现在不行,她身后是月娘一家人,她不敢拿他们冒任何一点险。
如果这家人出事了,绯瑶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走。”绯瑶摇摇头,率先往饭堂后门的方向迈了一步。
他们往后门走,脚步声压得极轻,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尽量收着。
那几个镖师还在前头围着驿丞和衙差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一家子正准备离开。
后门就在前面不到两丈远的地方,石生走在最前面,手已经伸出去要拉门了。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嘶哑、干涩,却清楚的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去哪啊?”
石生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们不想——”
柳月娘的后背僵住了。
“看看我的钱袋吗?”
最后那三个字落地的同时,饭堂里所有的油灯都暗了一下。
胖商人站起来了。
他走到客堂正中央,手里捏着那个绸面钱袋。
那个货郎见状,迅速的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弓着腰窜向饭堂大门,一把抓住门环拼命往外推。
门没动。
纹丝不动,两扇门之间的缝隙连一丝风都透不过来。
货郎又推又拉又踹,手掌在门板上拍得啪啪响,门板发出的声音却是闷的、死的,像是拍在一块实心的石壁上。
“开门!开门!”货郎的声音变了调。
他转过身,沿着客堂的墙壁跌跌撞撞地扑向窗户,抓住窗棂用力往上推!
窗户也纹丝不动。他又去推另一扇,又一扇,一扇接一扇地推过去,手掌拍在窗纸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最后变成了一种疯狂的捶打。
每一扇窗都像是被钉死了一样,连窗纸都捅不穿。
那几个镖师看见货郎的反应,瞬间酒醒了。
络腮胡子最先冲到门口,二话不说一肩膀撞上去。
他是走镖出身,膀大腰圆,这一撞的力道大得很,寻常的木门早就撞开了。
可他撞上去的瞬间,整个人被弹了回来,踉跄着退了四五步才站稳,右肩一阵发麻,像是撞在了一块铁板上。
“邪门!”他揉了揉肩膀,不信邪,拔出腰间的短刀,照着门缝狠狠扎了下去。
刀尖戳进门缝里,刀尖进去半寸就再也推不动了。他咬紧牙关又加了一把力,刀刃竟然被推了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里面往外顶。
年轻的镖师抄起一条长凳去砸窗户,长凳砸在窗棂上弹回来,差点砸到他自己的脸。
他骂了一声,又去砸另一扇窗,结果一样。
砰砰砰的一声声闷响,窗棂完好无损。
年轻镖师本来就受了惊吓,此番打砸无果后,整个人瘫坐在了墙根底下,嘴唇白得像纸,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话:“出不去了……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