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堂里的油灯快灭了,伙计踮着脚去添油,灯芯“噼啪”炸了一声,火苗猛地窜高又矮下去,把满屋子的人影都晃了一晃。
那几个镖师已经喝到了第三坛酒了,那个络腮胡子的再次讲起他上个月在陕州道上独斗山匪的事迹,唾沫星子飞得满桌都是。
旁边一个上年纪的镖师听得不耐烦了,说你这故事刚讲过了,并且刚刚还说是三个,这回又成五个了。
络腮胡子急了,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说老子要是扯谎就让山匪再截一回。
两个人拌嘴的当口,旁边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镖师已经喝得上了头。他约莫二十出头,脸喝得通红,一双眼睛醉醺醺地在饭堂里乱转,转着转着就落在了斜对面那张桌上。
那张桌上坐着个胖商人。胖商人面前摆着一碟酱牛肉和一壶酒,旁边搁着那个显眼的钱袋。
他吃得很慢,夹一片牛肉,在酱油碟里蘸一蘸,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了再用帕子擦擦嘴角的油。
他每吃两口都要伸手摸一摸那个钱袋,像是在安抚一只卧在桌上的狸猫。
摸完了再夹下一片牛肉,蘸酱,送进嘴里,嚼,擦嘴角,摸钱袋。
年轻镖师盯着那钱袋看了半晌,忽然嘿嘿一笑,端着酒碗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络腮胡子伸手拽了他一把,说你去哪儿,坐下喝酒。年轻镖师甩开他的手,说你别管,我去会会那个有钱老爷。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胖商人桌前,酒碗往桌上一顿,溅出几滴酒来洒在桌面上。胖商人没有抬头,依然夹着牛肉蘸酱,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喂。”年轻镖师歪着脑袋看他,“你这袋子摸来摸去的,摸了一晚上了。里头装了什么金贵东西,摸出花来了?”
胖商人没有应声。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咽下去,又伸手摸了一下钱袋。
年轻镖师觉得受了冷落,脸上有些挂不住,嗓门便更大了:“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你摸什么摸,这驿馆里头又没人偷你的,又没人抢你的,你这么个摸法,是怕它长腿跑了还是怎么着?”
络腮胡子在后头喊他回来,说老七你别惹事。年轻镖师回头冲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就是跟他聊聊。
说着他转回头来又往前凑了一步,酒气喷在胖商人的脸上,嬉皮笑脸地说:“让我瞧瞧呗,你这袋子里到底有多少银子?”
他说着便伸出一只手去够那钱袋。
胖商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筷子悬在半空中,然后他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抬起头来,像是一具生了锈的木偶被人从背后扯了一下线。
那张脸在油灯底下露出来——圆脸,肥硕,脸上的肉一层一层地堆在下巴上,皮肤的颜色像是放了三天没卖出去的猪肉,白得发青。五官倒还齐整,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对。
年轻镖师原本已经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胖商人正在看他。眼皮只抬了一半,露出底下两颗浑浊的眼珠子,黑色的瞳仁缩得很小很小,像是绿豆嵌在死鱼的眼睛里。
那个眼神是空洞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注视。
年轻镖师的手还悬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其实已经觉得不对了,但酒壮怂人胆,再加上身后几个同伴都看着,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去。
于是他硬着头皮把脖子一梗,伸手去推胖商人的肩膀:“你瞪什么瞪!我问你话呢,你哑巴——”
他的手碰上了胖商人的肩膀。
然后他的酒醒了一半。
那是他这辈子都没碰到过的触感。
冷,硬。那不是肉的硬度,甚至连僵了都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重新排列组合过了一遍,把血肉变成了另一种物质。
年轻镖师的嘴张开了,但声音没有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胖商人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你……”
他的话音还没落,胖商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活人转头的方式。活人转头是先动眼睛再动脖子,身体会有一个自然的倾斜角度。但胖商人的头转过来的时候,脖子以下纹丝未动,像是有人握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拧了一下。
然后他对着年轻镖师咧了咧嘴,那个动作算不上笑,只是嘴唇往两边扯了一下,露出里面还塞着半片酱牛肉的牙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嘶哑、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你是要——看我的——钱袋——”
年轻镖师“蹬蹬蹬”退了三步,撞翻了一条长凳。酒碗从他手里掉下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饭堂里忽然安静了。
那几个镖师不喝酒了。络腮胡子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酒碗站起来,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
墙角的货郎也看了过来,眼里带着慌张。
绯瑶就是在这个时候放下茶碗的。
她的面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胖商人的方向,“死人。”
柳月娘的手猛地一顿。
“什么?”
“那个胖子。”绯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玩味,“居然是个死人,我之前都没有察觉。”
柳月娘放下帕子,不动声色地往胖商人那边看了一眼。
胖商人已经把头转回去了,继续夹他的牛肉,蘸酱,送进嘴里,嚼,咽,擦嘴角,摸钱袋。
安舒坐在柳月娘旁边,她从头到尾看完了年轻镖师从挑衅到吓退的全过程,也听见了绯瑶那两个字。
“死人?”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同桌的人听得见。
“那个人真的已经死了?死了怎么还能动,还能吃东西,还能说话?”
她的语气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压不住的好奇。
她甚至偏了偏头,想从柳月娘身侧再看一眼那个胖商人。
“别盯着看。”柳月娘伸手把她的脑袋轻轻掰回来,声音低而稳,“不管他是什么,都别盯着看。”
安舒“嗯”了一声,乖乖把目光收回来,但嘴没停:“可他方才明明在吃牛肉,还蘸酱,还嚼了,他是不是尸变了?还有他那个钱袋,他老摸它干什么,是不是那钱袋有什么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