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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千秋亭

    柳月娘一家在洛阳住了好些日子,石安晴的胎象稳了,梅昭请了好几位洛阳城里有名的大夫来看过,都说脉象有力。

    石安晴在梅家的日子,过得比柳月娘想象的还要舒心。

    每天清早,梅母梳洗完了头一件事就是到安晴屋里来,也不敲门,只在外间轻轻咳一声,问一句“安晴醒了没有?今儿想吃什么?”

    安晴说想吃酸汤面叶儿,梅母便亲自去灶房盯着厨娘擀面,面叶儿要擀得薄薄的,酸汤里要多放一勺醋,再卧个溏心蛋。

    安晴说嘴里没味儿想吃点甜的,梅母便翻出秋天存下的桂花酱,给她冲桂花藕粉,藕粉要搅得不稠不稀,桂花瓣要在碗面上漂着。

    梅昭下了学回来,头一件事也是往安晴屋里去,有时带一串街口买的糖葫芦,有时带两本新出的话本,说是给她解闷用。

    住了这些日子,柳月娘心里那点担心也渐渐放下了。

    毕竟女儿嫁的这么远,对方还是书香人家,她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

    可这些天看下来,梅母每天早上先来问安晴想吃什么,梅父也没架子,梅昭下了学便往安晴身边凑,连梅家那对双生弟妹放了学回来也要先到嫂子屋里转一圈,说两句话再回自己屋写功课。柳月娘便觉得,这门亲事没结错。

    住了大半个月,柳月娘盘算着家里的秋收该准备了,石生也说地头的活不能老托给长工们,该回去看看了。

    梅母挽留了好几回,说再住几日,等入了秋天气凉快了再走,柳月娘笑着说再不回去地里的庄稼该不认得东家了。

    梅母见留不住,便开始着手准备。临走那天早上,梅母指挥着丫鬟往马车上搬东西,搬了一趟又一趟,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连座位底下都是满的。

    柳月娘掀开车帘一看,哭笑不得,她推辞了好几回,说路上带这么多东西累赘,梅母不理她,又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袱塞进车里,说这是给安舒和安晏的,几件新衣裳,天凉了正好穿。

    梅昭一直送到巷口,安晴站在他旁边,红着眼眶看着家里人上了车。

    柳月娘从车窗探出头来,说了句“好好的”,安晴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梅昭的肩膀里。梅昭一手扶着安晴,一手朝柳月娘挥了挥,说,娘你们慢走,到了捎信来。

    石生吆喝了一声,马车便沿着巷子往城门方向去了。

    一路行来,秋色渐深。出了洛阳城,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绯瑶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面衣一直戴着,在梅家也不曾摘下过。

    石生坐在车辕上赶车,偶尔掀开车帘往里头递几句话,说前头有片林子,枫叶已经红了,要不要停下来看看。

    柳月娘说不用停,赶路要紧,石生便继续赶车,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些,让车里的人能从窗口多看几眼那片红枫。

    走到下晌,石生说前头有个镇子叫千秋亭,镇上有官驿,今晚就在那里歇脚。

    赶到千秋亭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柳月娘从车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说总算到了,再晚一刻这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石生跳下车去跟驿丞交涉,驿丞是个瘦高个,提着灯笼引着他们把马车赶进后院。

    后院比前头安静些。伙计提着热水往各屋送,走廊里偶尔有人走动。

    石安舒一下车便伸了个懒腰,说再坐下去腿都要断了。

    安晏早就睡着了,被石生从车里抱出来时还攥着半块在洛阳买的芝麻糖,糖纸粘在脸上,柳月娘一边揭一边笑。

    绯瑶从另一侧下了车,把面衣往上拉了拉,抬头看了看驿站的天井。

    天井里那棵老槐树生得极高,枝杈伸过了屋脊,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又被风推到墙角。

    “后院清净,”柳月娘说,“今晚好好歇一歇,明天早点走,再有两日就到青溪村了。”

    石生在一旁道:“回去正好赶上秋收。今年雨水好,地里的庄稼比去年又沉了几分。”

    柳月娘应了声,说那就好,又说地头的雇工要不要再加两个。

    两个人一路算着秋收的事,穿过走廊往前头客堂去。

    饭堂在前院,里头人声和灯火一起从门缝里涌出来。

    推门进去,一股热腾腾的饭菜气味扑面而来,混着灯油燃烧的焦味和南来北往的人身上带着的风尘气。

    客堂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坐了十来个人,有吃饭的,有喝茶的,有靠在墙角打盹的。

    油灯的光昏昏黄黄地铺下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罩在一层暖融融的雾气里。

    靠门口那张桌上坐着两个贩布匹的商人,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对饮,嘴里聊着今年南边的布价。

    里头靠窗的角落里,一个货郎模样的年轻人独自占了一张小桌,低着头喝粥,喝两口便抬头往门口看一眼,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躲人。

    货郎对面不远处,一个胖商人正拿筷子敲着碗沿催伙计上菜,他面前已经摆了一碟酱牛肉和一壶酒,旁边还搁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袋子是绸面的,绣着暗纹,一看就不是寻常行商用得起的东西。

    再往里,靠墙那张桌上坐着一个老者,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布短褐。

    他面前只摆了一碗杂粮粥和一碟咸菜,吃得很慢,偶尔抬起头来扫一眼周围,目光浑浊却沉。

    老汉旁边那桌则热闹得很,几个镖师模样的人围在一起喝酒划拳,嗓门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正吹嘘自己上个月在陕州道上独斗三个山匪的光辉事迹,说到精彩处还站起来比划了两下,差点把旁边桌上的一碗热汤打翻。

    镖师们起哄的声音太大,把角落里一个正在打盹的游方道士吵醒了。

    那道士瞧上去约莫四十出头,头发绾成个一丝不苟的道髻,横插一根乌木簪。

    他穿一身黑布道袍,桌上搁着一壶粗茶和半块干饼。被吵醒后也不恼,只是揉了揉眼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在饭堂里懒懒地扫了一圈,又落回自己的茶碗里。

    绯瑶的目光在游方道士身上停了停。她没说任何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往前走的步子慢了半个节拍,然后她把脸微微偏了偏。

    见那道士毫无异色之后,绯瑶走到靠窗那张空桌前坐下来,恰好背对着道士的方向。

    柳月娘跟在后面,在绯瑶旁边坐下,石生抱着还在打瞌睡的安晏,安舒挨着石生坐好。

    店伙计过来抹了抹桌子,问吃点什么,石生要了几碗面片汤和几张胡饼,又给安晏多要了一碗热羊奶。

    等伙计把面和饼端上来时,饭堂里的人又换了一拨。

    那两个贩布匹的商人已经结账走了,空出来的桌子被一个衙差模样的人和驿丞坐了,驿丞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那衙差听着听着眉头便皱了起来,手里的筷子搁在碗上忘了拿。

    货郎的碗已经见底了,他却还端着,眼睛从碗沿上边往门口瞟。

    老者的粥也喝完了,咸菜还剩半碟,他把筷子横搁在碗上,起身回房休息了。

    游方道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那半块干饼,正端着茶碗慢慢地喝,偶尔抬起眼来看一眼客堂里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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