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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与生俱来

    “白姐姐,喝点汤。” 阮澜语将碗轻轻放在桌上,自己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双手托着腮,看着白晞擦拭竹筐。

    她想起码头上那一幕,阿橹婶那些刺耳的话,还有白姐姐摇头说“不”时平静却令人莫名心悸的样子,心里有些乱糟糟的,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阮澜语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林默。

    小姑娘换下了白日里那身沾满泥污的衣衫,穿了件干净的旧褂子,头发也重新梳过,只是小脸上依旧带着浓重的倦色。

    “澜语,”林默的声音有些哑,“白姐姐歇下了吗?”

    “还没呢,在屋里。” 阮澜语侧身让她进来,小声问,“你还不休息?累了一天了。”

    林默摇摇头,没多说,径直走进了东厢房。

    她在白未晞面前站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那双澄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白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方才码头上的话……是不是让你……你别往心里去。阿橹婶她是急的,口不择言。村里大多数人,心里是明白的。”

    白未晞将擦拭干净的背筐放在一旁。

    林默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直接说不在意时。她忽然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却罕见地多了一丝近乎陈述事实的坦率:

    “是的。”

    林默一怔。

    白未晞继续道:“但已经过去了。”

    她说“是”,是承认那些指控和怨怼,哪怕来自一个濒临崩溃的妇人,哪怕明知无理,在听闻的瞬间,仍会如同微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丝涟漪。

    但她说“过去了”,便是那涟漪已然消散,湖面复归深寂。

    情绪流过,不留痕迹,并非压抑或无视,而是由着它过去。

    林默听懂了。她看着白未晞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心中那点担忧悄然散去。

    “那就好。” 林默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小肩膀似乎放松了些。

    阮澜语在一旁听着,有些似懂非懂。她更多的是不解,眨巴着眼睛看向林默:“你明天……还要去找阿橹叔吗?” 她想起码头上的冲突,替林默感到不平,“阿橹婶那样说你……”

    林默转过身,对着阮澜语,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带着疲惫却依旧温和的笑意。

    “要去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肯定。

    “为什么呀?” 阮澜语追问,小脸上满是不解,“你脾气真好,他们又不领情,还那么说你……”

    林默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片依旧躁动不安的大海,和那些依靠这片海挣扎求生的、熟悉的面孔。

    “澜语,”她轻声说,“你知道,咱们靠海吃饭的人,活得多不容易。”

    “一场风,船可能就没了。一次出海,人可能就回不来了。家里顶梁柱折了,剩下的老弱妇孺,就得勒紧裤腰带,,一点点重新捱……阿橹叔说话是不中听,阿橹婶今天也……是过分了。可他们心里的怕,家里的难,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质朴的、扎根于这片土地与海洋的悲悯。

    “我不是脾气好。” 林默摇了摇头,看向阮澜语,眼神清澈而认真,“我是知道,大家都是在海浪尖上讨生活。找到了,是给那一家子留条活路。找不到……至少,我尽力了,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阮澜语呆呆地听着,这些话对她来说有些深奥,却又莫名地触动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林默的话语在狭小的室内回荡,白未晞静默地注视着她,油灯昏黄的光在她深黑的眸子里跳动着,却照不见底。

    八十余载了。

    这个念头无声地划过白未晞的识海,清晰而突兀。 化僵八十余载,林默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林默的不同,是她那股近乎剔透的坚定,以及那与年龄不符、却仿佛与生俱来的无私品格。

    她的信念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这片海,这些人,需要守护。人的安危大过一切,个人的委屈、嫌隙、乃至得失利害,在这份沉重的“大过一切”面前,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那不是权衡后的选择,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本能。她的“知其苦而悯其行”强烈到几乎消弭了“自我”的边界,将自己化入了这片岛屿、这片海域、这群人的共同命运之中。

    慈悲为怀,立德行善。

    白未晞心里浮起这八个字。林默身上,有着一种近乎“神性”萌芽的、纯粹的奉献光泽。

    接着,白未晞想到了自己,一直以来她都是随性而为。她想看海,便来了海边。她觉着吴明那类人碍眼,便顺手清理。

    没有必须背负的使命,没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兴致所至,或旁观,或介入,全凭一念之间。

    从浑噩初醒,到如今,很多“人”的情绪碎片,她其实都有过。愤怒、疑惑、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命名的怅惘或孤独。

    但她从不与之纠缠。它们来了,如同风吹过岩隙,带来呜咽。如同雨滴落水潭,漾开涟漪。她只是“知道”它们的存在,感受它们流过,然后任由它们消散,不留淤塞,不成执念。

    任其来,任其走。

    所以她能对林默坦然说出“是的”和“过去了”。承认情绪的瞬时存在,也宣告它的即时消弭。

    这是她的存在方式,与林默那炽热入世、将众生苦难一肩担起的“道”,泾渭分明,却又在此刻的灯火下,奇异共存。

    阮澜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孩童的直觉让她模糊地感觉到两 个“人”身上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一个包容坚定。一个疏离自在。

    她说不清,只觉得心里那份因码头冲突而起的难过,似乎在林默的话语和白姐姐的平静中,被抚平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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