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码头上的气氛被悲痛与压抑笼罩时,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声:“看!又有船回来了!好像是……是白姑娘的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暮色苍茫的海面上,一点帆影正缓缓靠近。正是白未晞那艘单桅小船。船行得平稳,很快靠了岸。
当阮大成和阿苗爹被从船舱里搀扶出来时,码头上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阮阿婆和阮澜语几乎是从人群中冲了出来,阮阿婆看着儿子额头的伤和苍白的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用力碰他,只是颤抖着手去摸他的额头。
阮澜语紧紧抓着爹爹冰凉的手,小声地、一遍遍地叫着“爹”。
阿苗和她娘、 阿洲、阿椿也挤了过来,看到阿苗爹那条被固定住的断腿,阿苗娘当时就腿软了,被阿椿扶住。
一家人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看到人还活着,那眼泪里又分明带着巨大的庆幸。
“是大成和苗她爹!”
“白姑娘找回来的!从‘鬼窟窿’那边!”
“老天爷,真是命大啊!那种地方……”
“白姑娘一个人……她是怎么找过去,怎么把人弄出来的?”
窃窃私语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白未晞能捕深海鱼,会修船,身手似乎也不错,这些大家隐约知道。但独闯刚经过飓风洗劫的“鬼窟窿”,还成功带回两个大活人,这就很不一般了。
阿橹婆娘原本瘫坐在地上痛哭,此时也止住了嚎啕,红肿的眼睛看向正被阮家母女和阿苗家围住的白未晞。
那眼神起初是茫然的,随即,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疯狂希冀,骤然亮起。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分开人群,再一次冲上前,这次的目标是白未晞。
“白姑娘!白姑娘!”她声音嘶哑,扑到近前,想和抓林默一般,去抓白未晞的衣袖,却在对方平静无波的目光下硬生生顿住。
她只能急切地、语无伦次地喊道,“你……你有大本事!你都能去‘鬼窟窿’把人带回来!求求你!求求你也去找找我家阿橹!他在‘白鳞滩’,没那么远,没那么险!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去找找他!我求你了!” 她说着,膝盖一软,竟是要跪下。
白未晞在她扑到面前时,脚步便已停下。只在那妇人作势要跪时,微微侧身,避开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平淡:“不。”
一个“不”字,干脆利落,没有解释,没有歉意,也没有丝毫犹豫。
阿橹婆娘跪到一半的动作僵住了,脸上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冷水当头浇灭,只剩下错愕和迅速蔓延的、被拒绝后的羞愤与怨恨。
“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破音,“为什么?!你不是能救人吗?!你不是有本事吗?!阮大成你能救,阿苗爹你能救,为什么轮到我家阿橹就不行?!”
她喊着,手指猛地指向一旁正被家人搀扶着、尚且虚弱的阮大成和阿苗爹,又指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林默,嘶喊道:
“是不是就因为你住在阮家! 然后平时跟阿苗、跟林家丫头她们走得近!所以你就只管跟你亲近的人?!你怎么能这样?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自私”二字,被她用尽力气吼出来,在码头上空回荡。
周围的村民们愣住了。方才他们还为林默抱不平,此刻面对阿橹婆娘对白未晞更加直白尖锐的指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白未晞救了人是事实,可她此刻的拒绝,在阿橹婆娘失去亲人的悲痛映衬下,显得格外冰冷。
“阿橹家的,你这话过了!” 之前呵斥过她的老渔民再次开口,眉头紧锁,“白姑娘救了人是恩情,哪有逼着人家必须去救的道理?白姑娘刚从那险地回来,怕是也费力……”
“是啊,帮是情分,不帮……那也正常。” 另一个中年渔民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白姑娘之前还弄药材便宜换给大家,心是善的。只是……”
他看向白未晞,眼神里带着些许恳求,也带着一种村民对“能人”不自觉的期待,“白姑娘,你……你是有大本事的人。阿橹家也确实可怜,你……能不能再辛苦一趟,帮着去‘白鳞滩’那边……再看看?或许,或许还有希望呢?”
这话说出了不少村民的心思。他们感激白未晞,也同情阿橹家的遭遇,内心深处,难免觉得既然她有这般能耐,再多出一份力,似乎也是“应该”的。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白未晞身上,有同情阿橹家的,有觉得她该帮忙的,有认为她不近人情的,也有单纯等待她反应的。
白未晞的目光缓缓扫过阿橹婆娘激动扭曲的脸,掠过那些带着恳求、期待或复杂神色的村民,最后,落回到开口劝说她的那个中年渔民脸上。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深黑得看不出情绪。然后,她再次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一些,却依然没有波澜:
“不。”
她明确地、再一次地,拒绝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瞬间 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的阿橹婆娘,也不再看神色各异的村民。
她背好她的竹筐,沿着岸边被火光照亮又拉长影子的泥泞小路,径直朝着村内、朝着阮家小院的方向走去。
人群渐渐散去。获救的人家搀扶着伤员,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慢慢走向各自破损但尚可容身的屋舍。
阿橹婆娘被几个相熟的妇人半扶半架着劝走,那凄厉的哭声化作了断续的、压抑的呜咽,最终也消融在浓重的夜色与海风里。
阮家小院内,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
阮大成被灌下一碗加了老姜的鱼汤后,额头上敷了捣碎的草药,已然沉沉睡去,只是眉头在梦中依旧紧锁,偶尔发出含糊的呻吟。
阮阿婆守在儿子床边,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着被角,目光片刻不离。
阮澜语则小心地端着一碗晾得温热的汤,走进东厢房。白未晞正坐在窗边的旧木凳上,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用一块干净的粗布,慢慢擦拭着竹筐上沾着的海水与些许污渍。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深黑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灯焰,看不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