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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没好好找

    白未晞的小船离开湄洲屿滩涂,驶入尚在喘息的海域。风虽已歇,浪涛却依旧带着狂躁余威。

    海水颜色也变了,近岸处是浑浊的黄褐色,稍远则是一片沉郁的墨蓝。

    船行渐远,岛屿的轮廓在身后缩成模糊的一线。四周的海天显得更加空旷,也更加压抑。

    云层低垂,偶尔裂开缝隙,投下几缕惨白光线,旋即又被翻滚的灰云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海腥,还有一种风暴过后特有的、万物沉寂的苍凉。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海面的景象开始不同。海水颜色更深,水流明显变得复杂紊乱,能看到不同方向的暗流在海面形成细碎的漩涡和突兀的隆起。

    远处的天际线下,隐约露出一线参差狰狞的黑色轮廓,那是“鬼窟窿”外围的礁石群。

    白未晞操控着小船,速度不减,径直朝着那片水域驶去。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丝线,向着幽深的水下和混乱的海面弥散。

    冰冷的海水、扭曲的暗流、礁石坚硬的棱角、沉船残骸的轮廓……以及,一丝微弱得、属于活物的“温度”与“律动”。

    找到了。

    在一处犬牙交错的巨大礁石环抱形成的、相对背风的狭窄水湾里,卡着一条倾覆的小船。

    船底朝天,大半没入水中,只有翘起的船头和一小截折断的桅杆露出水面,随着涌浪无力地摇晃。船体上满是刮擦和撞击痕迹。

    白未晞将船靠过去,在相距数丈处下锚稳住。她放下竹筐,拿出“年轮”,足尖在船舷轻轻一点,身影便如一只轻盈的海鸟掠出,落在倾覆船只那湿滑的船底上。脚下是冰凉坚硬的木板,和附着的滑腻海藻。

    接着,她用“年轮”缠绕住水下船体的一个着力点,只听得“嘎吱……咔……”那沉重倾覆的船体,被她掀开了一道缝隙!

    海水从缝隙中涌出、倒灌。就在船体被掀开近半的刹那,白未晞看到了蜷缩在船舱角落、被几块因撞击而变形的舱板勉强撑起一点狭小气室的两个身影。

    是阮大成和阿苗的爹。

    两人嘴唇乌紫,浑身湿透,紧紧靠在一起,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寒冷和恐惧而不住颤抖。

    阮大成额头有一道凝固了血污的伤口,阿苗爹的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折断。

    但他们还活着,胸膛微弱地起伏,在船体被掀开的瞬间,刺目的天光和涌入的新鲜空气让他们艰难地掀了掀眼皮,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白未晞将两人拖了出来,安置在自己小船的船舱干燥处。阿苗爹的腿,用船上备着的木板和布条做了简易固定。

    做完这些,她不再停留,起锚,调整帆向,驾着小船,朝着湄洲屿的方向返航。

    几乎在同一时间,湄洲屿西边,林默和她兄长林洪毅,以及另外两个自愿跟随的汉子,驾着抢修好的林家渔船,在“白鳞滩”附近的海域艰难搜寻。

    这里的海况同样糟糕,虽然不及“鬼窟窿”凶险,但到处都是风暴肆虐后的痕迹。他们睁大眼睛,呼喊着阿橹等人的名字,探查每一处可能卡住船只的礁石缝隙和漂浮物聚集处。

    林默站在船头,海风吹乱她的头发,小脸紧绷,目光扫过海面。她的“感觉”在这里变得模糊而痛苦,仿佛被无数破碎的、冰冷的、绝望的碎片冲击着。

    她指引着方向,先是找到了其中一户人家的父子二人,船上的人连忙七手八脚将他们救上船,裹上干燥衣物。

    继续寻找,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海面的光线再次变得晦暗。他们几乎搜遍了“白鳞滩”可能藏人的每一处角落,喊哑了嗓子,累得手臂酸软。

    然而,阿橹和他的船,还有另外一家,没有任何的痕迹。

    希望,随着夕阳的余晖一同沉入海底。林默抿紧了嘴唇,眼底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能为力的黯然。

    “哥,”她声音低落,“……先回去吧。”

    林洪毅沉重地点了点头。渔船调转方向,朝着湄洲屿驶去。

    当林家船返回湄洲屿破损的码头时,天色已近昏黑。得到消息的村民早已聚集在岸边,火把和松明的光芒在暮色中跳跃,映亮了一张张焦灼期盼的脸。

    船靠稳后,人刚扶上去,获救父子的家人便哭喊着扑了上去,抱住失而复得的亲人,哭声、安慰声、庆幸的叹息声响成一片。

    阿橹的婆娘挤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盯着船舷。当她看到只有那对父子被搀扶下来,而船上再没有其他人走出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推开搀扶她的人,踉踉跄跄冲到船边,拽住林默的胳膊。

    “默丫头!阿橹呢?我家阿橹呢?!”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眼中布满了红丝,“怎么就他们回来了?阿橹在哪里?你们是不是没好好找?是不是因为他昨天说了你几句,你心里记恨,就没用心找他的船?!”

    此话一出,码头上瞬间一静,所有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林默的眼底是深深的倦意。她还没开口,旁边的林洪毅已经变了脸色,上前一步想拉开阿橹婆娘:“婶子!你胡说什么!默儿为了找大家,一刻没停……”

    “我胡说?”阿橹婆娘猛地甩开林洪毅的手,指着林默,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更加刺耳,“那为什么他们能找到,我家阿橹找不到?啊?昨天她就说风要来,阿橹不信,说了几句不中听的,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阿橹家的!你昏头了!”一位年长的老渔民忍不住出声呵斥,“默丫头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没数吗?海上失踪,那是老天爷收人!找不到……那就是命里该着!你怎么能往孩子身上泼脏水!”

    “就是!默丫头才多大?为了大家跑来跑去,都还没休息呢!”

    “阿橹说话是不中听,可默丫头是那种记仇的孩子吗?昨儿个她还挨家挨户提醒呢!”

    “找不到心里难受,大家晓得,可也不能说这种令人心寒的话啊!”

    村民们纷纷开口,语气里带着对林默的回护和对阿橹婆娘口不择言的不满。灾难面前,林默展现出的担当和那份奇异的“灵性”,早已赢得了许多人的信赖和感激。

    阿橹婆娘被众人说得哑口无言,看着眼前神色平静却难掩疲惫的林默,再看看周围村民不赞同的眼神,那股凭着一口气撑着的劲儿一下子泄了。

    她松开手,后退两步,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无助和无法排解的悲痛。

    “我的阿橹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们娘几个啊……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哭声凄厉,在昏暗的码头上回荡着。

    林默揉了揉被拽疼的手臂,对兄长江毅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看着痛哭的阿橹婆娘,眼神复杂。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怨恨,只是那小小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默,也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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