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屿的一片林木略微稀疏的空地上,有不小的光焰在跳动。
那是一个简陋的窝棚。窝棚外的篝火燃得很旺,窝棚内阮大成靠坐在铺了厚厚干草和一块崭新靛蓝粗布垫子的“床铺”上。
他身上穿的是一套质地细密、裁剪合体的深青色绸面夹袄,只是此时沾了些草屑,领口因之前的挣扎微微敞开。
这身显然价值不菲的锦衣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贵气,反而有种怪异的束缚感。
他脸色苍白,周身笼罩着一种无力的颓唐,那是郑三娘在他昏迷期间给他喂的药,让他筋骨酸软,气力难聚。
在他旁边熟睡的阮澜语,小小身上裹着一件鹅黄色绣着折枝小花的细棉裙装,她呼吸均匀,深陷沉睡。枕边,还散落着几块咬了一口的、精致却已有些发硬的桂花糕。
窝棚角落,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和一个藤箱,空气中除了海腥与烟火气,还混杂着甜腻的糕点香和崭新织物特有的味道。
郑三娘就坐在床铺前。她身穿水红绢衣,头发仔细梳过,簪着一根银簪。
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盅,里面是炖得奶白的鱼汤,飘着几点葱花,香气扑鼻。
“大成哥,你尝尝这汤,”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甚至带着点讨好,“我用带来的小锅慢慢煨的,加了姜。还有这些糕点,是明州港‘桂香斋’最好的……你看,我能照顾好你们的,我能给你们好的,更好的!”
她将汤盅往前递,看向阮大成,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松动或认可。
阮大成的目光扫过女儿身上那夺目的鹅黄衣裙,扫过角落那堆显然花费不菲的“好东西”,最后落回郑三娘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感动,只有深重的疲惫、悲哀,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干涩:“三娘,收起这些东西。我不需要。澜语也不需要。你从哪里弄来的钱,我不过问。但用这种方式……只会让我觉得更不堪。”
“不堪?”郑三娘像是被针扎了,声音陡然拔高,又强压下去,手指紧紧攥着汤盅边缘,“有什么不堪?是,这钱是我以前藏的私房,水鬼帮的三娘子,总还有点体己!可我现在拿出来,不是为了炫耀,是想让你知道,我有能力让你和澜语过好日子!我能让你吃饱穿暖,让澜语有漂亮衣服穿,有香甜糕点吃!我甚至……”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甚至为了你,连我亲哥哥都不要了!我放着帮里的富贵逍遥不要,就想跟你过安生日子!我做到这个份上了,大成哥,你怎么就不能……就不能看看我的心呢?”
她放下汤盅,仰着脸,泪水涟涟,混合着施了脂粉的脸上,一片狼藉。
“你看看我,你看看这些!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跟我在一起?为什么非要揪着我的过去不放?过去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三娘子已经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只是想跟你过日子的郑三娘!”
阮大成胸口起伏,良久,才缓缓开口,“三娘,你对我的好,有些我记得。可有些‘好’,就像这锦衣,这糕点,真不是我想要的。”
“你说你为了我连亲哥哥都不要了。可我担不起这份‘为了我’。你要给我的,和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回事。强扭的瓜不甜,你摆再多的金银绸缎、山珍海味在旁边,它也变不了甜。”
“能变的!”郑三娘尖声反驳,眼中充满了偏执的火焰,“只要时间够久,只要我对你够好!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在这个没人打扰的岛上……”
突然,郑三娘像是想到 了什么似的,眼神亮得骇人,“大成哥,我们今晚就圆房!等我有了你的孩子,你就有了真正的牵绊!你会为了孩子留下的,你会喜欢我们的家的!到时候,你就知道我的心了,就知道我能把一切都给你,给你最好的!”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用力将阮大成往干草铺上按,另一只手急切地去扯他身上的系带,呼吸急促,混杂着泪水和疯狂的决心。
阮大成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可他气力不济,如同陷入泥沼。
“郑三娘!你清醒一点!放开我!!”他低吼着,抗拒着她的触碰和那令人窒息的爱语。
郑三娘却恍若未闻,她的理智似乎已经被长久的压抑和此刻孤注一掷的疯狂烧熔。她半个身子压住阮大成虚弱的反抗,手指颤抖着,眼看就要扯开阮大成的衣襟。
“他说,放开。”
一道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声线响起。
篝火的光影,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扰动,微微摇曳了一下。
郑三娘所有动作瞬间冻结。
她猛地扭过头,看向窝棚口。
摇曳的火光边缘,白未晞静立在那里。麻衣素袍,背着竹筐,海岛的夜风拂动她的发丝,深黑的眼眸如古井寒潭,不起波澜。
郑三娘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疯狂凝固成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是她!那个在阮家租住、话少得令人心慌、疑似是那个让她哥哥郑彪都严令躲避的存在!
“你……你怎么……” 郑三娘的嘴唇哆嗦着。
这个岛!这个她精心挑选、远离航道的荒僻小岛!她是怎么找来的?!从湄洲屿到明州港,再到这茫茫东海上的弹丸之地,她是怎么会这么快的出现在这里!
阮大成则早在看清来人时,灰败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与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