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离开了废码头。
东南风正盛,帆面鼓胀,小船轻灵地调转船头,向着东方海域滑去。
东边,并非返回闽江口方向,而是一片更开阔、岛屿星罗棋布、航道复杂的区域。其中临近的一片海域,被附近渔民称为“哑子洋”。
称其“哑子”,是指那片海域令人不安。常年笼罩着不散的、湿冷的海雾,即便晴天,日光也显得苍白乏力。
那里的水下暗礁如犬牙交错,海流紊乱难测,时常有无端的漩涡生成又消失。罗盘指针在此处也会失了准头。据说,那片雾海礁林深处,藏着些“不一样”的东西。
白未晞的小船,径直朝着哑子洋的方向驶去。
越是靠近,海天的颜色便愈发沉郁。原本湛蓝的天空被一层灰白的雾气遮蔽,阳光变得稀薄朦胧。
海水的颜色从清亮的蓝化为一种近乎黛黑的深沉。风也似乎弱了下来,但空气中弥漫的湿冷水汽,却比狂风更让人肌肤生栗。
前方,乳白色的海雾缓缓翻涌,将远处的海平面彻底吞没。雾气中,隐约可见嶙峋礁石的黑色剪影,海浪拍打其上,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哗啦声,而是沉闷的、被吸收般的呜咽。
白未晞的小船没有减速, 而是如同一条沉默的梭鱼,轻轻滑入了雾障之中。
她站在船头,深黑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浓雾。小船灵巧地避开一座座半隐于雾中的狰狞礁石,在犬牙交错的航道间穿行。
偶尔,船底会传来轻微的刮擦声,那是与水下隐藏礁石的轻微接触。有时,侧方会突然出现一个无声旋转的漩涡,带着吸力,试图将小船拉入深渊。
白未晞只是手腕微动,调整船桨或帆索的角度,小船便总是险之又险地避开,继续深入。
雾愈发浓重,仿佛有了实质,缠绕在船舷。白未晞停下船。
雾气向两侧缓缓分开,仿佛被无形的手撩了开来。一个身影,自海水中徐徐升起,带起的水流声轻柔却清晰。
那是一个女子…或者说,类人的形貌。自腰际以上,是近似人类的躯体,肌肤是一种冷白的、 带着近乎半透明的色泽。长发如海藻般浓密蜿蜒,披散至腰间,颜色是深沉的墨蓝,其间缀有点点细碎的荧光。
她的面容极美,眉目清晰如刻,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樱色。眼眶中的瞳孔是竖立的梭形。
自她的腰际以下,并非双腿,而是一条修长有力的鱼尾。
鳞片紧密排列,颜色从腰际的月白,渐次过渡为宝蓝、黛青,尾鳍处化为深紫,边缘则流转着珍珠般的银白光晕。鱼尾轻轻摆动着,保持她半身浮于水上的姿态,带起圈圈涟漪。
她静静地浮在那里,望着白未晞,竖瞳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也没有寻常海妖被惊扰时的暴怒,只有一种悠远的平静审视。
这是一个鲛人。
白未晞的目光与那竖瞳相接,同样平静无波。她向前微微倾身,算是致意,声音在浓雾中清晰响起,“多有打扰,有事相询。”
鲛人微微偏了偏头,墨蓝的长发滑过肩头,几缕发丝贴在冷白的肌肤上。她并未开口,但一种空灵而略带回响的意念,直接在白未晞的脑海中响起,使用的并非已知的任何一种人类语言,却能被理解其意:“何事?”
“昨日,这片海域以东,可曾见过一艘人类小船?女子驾船,男子与女童昏迷。”
鲛人那深海般的竖瞳凝视着白未晞,似乎在她眼中探寻着什么。片刻,她轻轻抬起一只手臂。那手臂纤长优美,手指间有薄薄的蹼状连接,指甲透明而锐利。
她将手浸入身旁的海水中,五指微微张开,以一种奇特的频率轻轻颤动。周围的海水随之泛起更明显的、细密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
同时,她口中发出一种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穿透水体的、如同珍珠滚落玉盘般的清泠颤音。
这声音和振动似乎是一种召唤。
不过片刻功夫,周围出现了点点银光。先是稀疏几点,很快越来越多,如同夏夜倒流的星河。
那是无数细小的银色鱼类,它们从浓雾深处的各个方向汇聚而来,围绕着鲛人与小船,形成了一片缓缓旋转的、银光闪烁的“云团”。
鱼群沉默而有序,鳞片反射着幽微的天光与鲛人身上的磷光,景象奇异而静谧。
鲛人闭上眼睛,竖瞳被眼帘覆盖。她似乎在与这庞大的鱼群进行着交流,那清泠的颤音变得更为复杂,如同吟唱。鱼群游动的轨迹也随之变化,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仿佛在用身体传递着信息。
白未晞耐心等待着。雾依旧浓,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粘稠。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鲛人停止了吟唱,睁开了眼睛。鱼群银光闪烁间,迅速散去,重新隐没于浓雾与深海中,消失不见。
鲛人将目光重新投向白未晞,她抬起手,指向东南偏东的方向,指尖在雾气中划过一道微光的轨迹。
“那艘船掠过此处的边缘,未曾进入我们的雾幔。它朝着‘初月之岛’去了,你们的人,或许叫它‘小月屿’。岛如弯月,西面是哭泣的悬崖。小船消失在那弯月的怀抱之后,再未出现于鱼群的视野。”
白未晞点了点头:“多谢。”
鲛人深深看了她一眼,说完,不再停留,修长的鱼尾优雅地一摆,身躯落入海水之中,未曾激起多少浪花。
浓雾在她消失的地方重新合拢,仿佛从未分开过。只有那残留的、极淡的幽蓝磷光与冰冷水汽,证实着方才非同寻常的相遇。
白未晞立在船头,望了一眼鲛人消失的海面,随即转身,调整帆向。小船破开凝滞的雾气,向着鲛人所指的东南偏东方向,驶离了这片被称为“哑子洋”的诡谲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