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娘在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便是畏惧。
她不敢硬来,更不敢像对阮大成那样胡搅蛮缠。
“白……白姑娘……” 郑三娘的声音变了调,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
白未晞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郑三娘只觉得浑身开始发冷,竟生不出一丝对抗的勇气。
“白姑娘,你听我说,”郑三娘急忙道,语速飞快,“我不是……我不是要害他们!你看,我给大成哥和澜语买了好衣裳,好的吃食!我是想对他们好!我真的改了!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三娘子了!我只想安安分分跟他过日子,我连我哥哥都不要了!你就……你就当没看见,行不行?我求你……”
她的哀求卑微而急切,混杂着泪水和喘息,在寂静的窝棚里显得格外凄惶。
白未晞深黑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你没有。” 白未晞开口,声音平淡,“ 你下药、强掳、胁迫,以及意图不轨。”
她每说一个词,郑三娘的脸色就白一分。
白未晞已经不再看她,径直走向窝棚内侧,在熟睡的阮澜语身边停下。
她俯身,将阮澜语抱了起来,这才抬眼看向勉力支撑着坐起的阮大成。
“能走吗?”她问,语气和对郑三娘说话时并无太大分别。
阮大成脸上混合着激动、羞愧与虚弱的汗水,他试了试挪动双腿,却只是让身体微微发颤,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腿脚没力。”
白未晞目光转向一旁的郑三娘。
“解药。”
“没……没有解药。那药,只是让人筋骨酸软,使不上力气,没有害处的……到了明日这个时候,药效自己就过去了……” 她说着,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近乎乞求的火苗,看向阮大成,又看向白未晞。
“白姑娘,你看,天已经全黑了,海上行船危险,大成哥这个样子也走不了……就……就让他们在这里再留一夜,行吗?我保证,我什么也不做了,我就……我就最后再照顾他一晚,跟他说说话……”
白未晞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抱着澜语,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虚弱无力的阮大成,然后,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上年纪的人,总熬夜不好。”
郑三娘一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阮大成却猛地反应过来,眼眶瞬间发热,“是我阿娘!阿娘在家里等不到我们回去,肯定担心坏了,怕是整夜都无法合眼!”
白未晞点了点头。接着,在郑三娘惊愕的注视下,她将怀中熟睡的澜语往肩头稳了稳,空出右手,走到阮大成身边,弯下腰。
然后,她伸出纤细白皙、与阮大成魁梧身形完全不成比例的手,轻轻巧巧地,抓住了阮大成身上那件昂贵衣裳的侧腰处。
郑三娘瞪大了眼睛。
阮大成也愣住了。
下一刻,只见白未晞手臂微微一提——
阮大成那沉重的、瘫软无力的身躯,竟被白未晞轻而易举地从草铺上“提”了起来!
阮大成整个人悬在空中,深青色的绸面被扯得变形,他脸上混杂着震惊、尴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手脚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搬运”方式而有些无措地微微晃动。
画面一时间有些凝滞。一个纤细的女子,左肩安稳地托着熟睡的女童,右手轻松提着个魁梧的、穿着锦衣却狼狈悬空的大男人。
郑三娘呆呆地看着,连哭泣都忘了。她想过白未晞可能身手不凡,想过她或许有特殊手段,但绝没想到会是这般……
白未晞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她转身,提着阮大成,抱着阮澜语,步履平稳地朝着窝棚外、篝火照不到的黑暗林中走去。
“等……等等!”郑三娘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追出两步,却又猛地停住。
白未晞没有回头。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林木的阴影里,走向泊船的浅湾处。
夜色如墨,白未晞驾着小船,载着依旧昏睡的阮澜语和被“提”上船后便因虚弱、药力以及因难以言喻的身心俱疲而半昏沉靠在船舱的阮大成,悄然驶近了湄洲屿熟悉的滩涂。
岛上渔家的灯火早已熄灭,沉浸在梦乡之中。唯独阮家小院那一角,还透出一豆昏黄的光晕。
白未晞将船靠稳,系好缆绳。她先将依旧沉睡的阮澜语抱起,轻轻跃上岸。阮大成说他有些力气了,支着船桨下了船,步履虚浮的向自家院子走去。
院门虚掩着,显然一直在等。
听到动静的阮阿婆几乎是从灶间的小凳上弹起来的。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眼睛熬得通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灼与憔悴。
“大成!澜语!” 阮阿婆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猛地扑了过来。她先颤抖着手摸了摸白未晞怀里孙女温热的小脸,确认呼吸平稳只是沉睡,泪水就滚了下来。又赶紧去扶几乎站立不稳的儿子,触手一片冰凉和虚软。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老天爷……” 阮阿婆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地流,这两日的担惊受怕、胡思乱想,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仿佛一松手人就会消失,目光却满是感激地看向白未晞,嘴唇哆嗦着,就要往下跪。
“白姑娘!我……我给你磕头了!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呐!”
这一跪情真意切,饱含了一个母亲、一个祖母的后怕与感激。
然而,她的膝盖还没沾到地面,白未晞已经微微侧身,避了开去。
“不必。” 白未晞的声音依旧平淡,她扶了阮阿婆胳膊一下,力道不重,却阻住了她下跪的趋势。同时,她将怀里的阮澜语递向阮阿婆,“澜语没事,睡沉了。”
阮阿婆被她这一扶一递弄得怔了怔,跪是跪不下去了,连忙接过孙女,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那小小身躯真实的温度和重量,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安心的泪。
她看着白未晞平静无波的脸,那感谢的话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才能匹配这份天大的恩情。
阮大成此刻也是心潮翻涌,看着老泪纵横的阿娘和安然无恙的女儿,再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从那般不堪境地中“提”回来的女子,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声音沙哑:“白姑娘……大恩不言谢。我阮大成……记下了。”
白未晞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这笨拙的谢意。她又看了一眼紧搂着澜语、犹自落泪的阮阿婆,补了一句:“莫再熬,伤身。”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租住的东厢房,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内,轻轻合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