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点的结界石大多完好，只有西边靠野地的那块需要更换，但不是什麽大问题。
莱恩把队伍召集到镇口的石台上，简单交代了几句。
北边有大型魔物活动迹象，暂时不要单独进林子；西边的哨点加强观察，有情况及时回报；镇上原有的结界范围维持现状，暂时不做扩展。
说完这些，他又去了一趟周伯家，把备用的另一块结界石留给老人，嘱咐他如果西边那块也松了，可以自己先换上，等他们下次巡逻再过来彻底检查。
周伯接过石头，拉着莱恩的手又说了好一阵话，无非是些「你们辛苦了」「路上小心」之类的家常。
莱恩一一应了，才终於脱身。
离开清泉镇时，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回走，日头挂在西边的山脊上，把整片野草地照得金灿灿的o
巴特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卡莉在他身後，用木杖拨着路边的草叶，偶尔打掉几颗熟透的野果。
莱恩走在中间，肩上的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清泉镇的方向，镇口的夜灯藤在白天不亮，但那一排灰白色的篱笆在日光下还是能看见。
新换的那块结界石嵌在篱笆北角，表面的符文安安静静地伏着，像一颗闭着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明天还要去南边的几个哨点看看，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守。
这天莱恩带着小队沿东线巡逻，路线是从营地出发，经废林边缘往北，绕到清泉镇东侧的几个哨点，再折向西，从野地南缘回城。
全程不算远，但路难走，尤其是废林边缘那一段，地面坑洼，藤蔓横生，走起来格外费脚力。
莱恩走在队伍最前面，肩上的草在进入废林边缘後就开始变得不太安分。
叶片先是缓缓转动，後来转动越来越频繁，细长的叶尖像触须一样朝不同方向探着。
「怎麽了？」巴特从後面跟上来，注意到莱恩放慢了脚步。
「不知道，它有点不对劲。」莱恩抬手按了按肩上的草。
那棵草不常这样，它只有感知到不寻常的东西时才会变得如此焦躁，上一次这样是在
清泉镇北边林子里发现石背兽蹄印的时候。
莱恩停下脚步，将契约之力注入肩上的草。
草叶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翠绿色光晕，细小的根须从他肩头探出，扎进他脚下的泥土，像无数条纤细的触手向四周蔓延。
几息之後，莱恩的表情微微变了。
他感觉到了，在前方约莫两百步外的灌木丛深处，有几团能量波动正藏在密林阴影中。
那些能量波动的性质他从未见过，不属於任何一种魔物，也不属於他熟悉的契约者。
它们极其凝实，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规则之力，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严密的间距，如同编队。
「有人，前面。」莱恩低声说，同时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卡莉立刻靠了过来，木杖横在身前，压低声音问：「什麽来路？」
「不知道，不像魔物，也不像契约者。但那股能量波动很稳，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莱恩说着，命令肩上的草进一步延伸感知触须。
草叶轻轻一颤，将更详细的信息传回来。
一共五个信号，其中四个稍弱，一个明显强出一截，那个最强的信号给莱恩的感觉很沉，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铁球，能量密度远高於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三级契约者。
「五个人，领头的很强，比我还强。」莱恩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小队里每个人都听得心头一紧。
与此同时，那五团能量波动也发现了他们。
双方几乎在同一时刻确认了对方的存在，灌木丛中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快速交换位置。
莱恩没有犹豫，肩上的草猛然向上拔起，数十根翠绿色的藤蔓从泥土中破土而出，在他身前交织成一堵高过人头的荆棘屏障。
卡莉的木杖往地上一顿，杖尖绽开一圈淡绿色的光环，光环贴着地面向外扩散，将脚下大片野草唤醒，草叶疯长，缠住周围所有可能的落脚点。
巴特把短斧从背上抽出，往莱恩身侧一站，双腿微屈，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其余两名队员则各自散开，封住侧翼。
对面灌木丛中传来一声冷厉的短喝，接着一道银白色的光刃从密林深处劈出，将挡在最前面的几根藤蔓齐齐切断。
切口平整，像是被高温瞬间熔断，断面冒着极细的白烟。
莱恩瞳孔一缩，那不是契约兽的攻击方式，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魔物能力。
紧接着，三道不同颜色的光芒从不同角度同时射出，两道光束打在他的荆棘屏障上，炸开大片碎叶，第三道光束绕过屏障，直奔卡莉面门。
卡莉木杖急转，杖尖在身前画出一面薄薄的绿色光盾，光束打在盾面上，震得她整个人向後滑了半步，脚底在泥土中犁出两道浅沟。
莱恩没给对方继续施压的机会，他右手向上一抬，肩上的草猛然炸开，无数藤蔓从地面、树冠、甚至空气的缝隙中同时涌出，像千百条活蛇般朝对面扑去。
与此同时，他清晰感知到对方那五道能量波动中，最强的那个猛然前移，其余四个则朝两侧散开，试图包抄。
密林中的灌木被成片压倒，五道身影从不同方向同时冲了出来。
莱恩第一次看清了对方的样子，五个人，都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深色制式长袍，袍面上绣着某种银灰色的纹路。
没有契约兽，五个人的身边都没有任何契约兽跟随，身边也没有召唤阵或兽影。
但他们的攻击手段极其诡异，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双手一推，掌心中涌出一团银白色的光芒，光芒在半空中凝成一只拳头大小的光球，朝莱恩正面砸来。
光球内部能量翻涌，像是无数条规则纹路被强行拧在一起，每一条都在高速旋转。
莱恩不认识这种力量，只觉得那东西给他的压迫感极强。
他侧身避开，光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砸在他身後的地面上，将那片泥土炸出一个深达数尺的焦黑大坑。
另外四个人的攻击也到了，有人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杖，杖尖喷射出大片银蓝色冰雾，将巴特周围的野草全部冻结。
有人双手快速结印，在地面上召出几道交叉的银色光网，试图困住卡莉的脚步。
还有人从袖中甩出数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朝两名侧翼队员绞去。
莱恩一边操控藤蔓拦截，一边在心里快速判断。
那些人用的东西，和契约者完全不一样。
没有契约夥伴，也没有契约共鸣。
可他们的战斗力，绝对超出了普通二级契约者的水平。
领头那个中年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和他自己差不多，三级。
但问题来了，三级契约者之所以强，是因为可以契约者和契约兽合体，化为一体战斗，获得远超常态的爆发力。
而合体的前提是，你得有契约兽。
这五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契约兽的痕迹，他们就是纯粹靠自己站在那里，用那种诡异的银白色光芒、冰雾和光网作战。
莱恩来不及多想，他低吼一声，将契约之力猛地灌入肩上的草。
那棵草在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翠绿色光芒，叶片急速舒展，根系深深扎入他的肩膀，枝条与他体内的经脉、肌肉、骨骼融为一体。
他的身形在光芒中拔高了几分，皮肤表面浮现出如同树皮般粗糙的纹路，双眼中透出淡淡的翠绿色光芒，一条由荆棘编成的长鞭从他右臂延伸而出，末端分叉成数十根细藤，在空中游走，合体完成。
莱恩没有犹豫，他右手一甩，长鞭脱手飞出，化作漫天藤网，朝着那五名巫师当头罩下。
四级以下没人能阻挡这种密度的攻击，对方领头的中年男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猛然後退，同时双手合十，爆发出一团极强的银白色光罩，将自己和另外三人罩在其中。
藤网撞上光罩，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藤蔓在光罩表面游走缠绕，越收越紧。
但那名二级巫师慢了半拍，两个落在後面的巫师被藤网卷住，藤条缠上他们的身体，尖锐的荆棘刺穿外袍，扎入皮肉。
两人发出短促的惨叫，试图挣脱，但藤蔓越收越紧，荆棘上的毒素开始发挥作用，他们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瘫软下来。
莱恩一挥手，藤网收回，两具已经失去生息的躯体重重落在地上。
领头的中年男人在光罩中看到了这一幕，他的脸扭曲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光罩猛然膨胀，将缠在外围的藤蔓全部震碎，趁着碎藤漫天飞散的间隙，他抓住剩下那名二级巫师的手臂，猛然朝後方撤去。
其余几道光芒同时收拢，化为一片银白色的迷雾，将他们包裹其中。
迷雾急速收缩，连人带雾一起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莱恩没有追，他解除了合体，落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肩上的草重新变回那副不起眼的样子，叶片微微蜷缩着，像是也累了。
巴特和卡莉围上来，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巴特看着地上的两具屍体，又看了看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密林，低声问：「队长，那到底是什麽人？」
莱恩蹲下身，翻过其中一具屍体的袖口，看了看上面绣着的银灰色纹路。
那种纹路他从未见过，不属於废林周围的任何一座城邦。
他沉默了片刻，说：「回去再说。」
他站起身，又朝那片密林看了一眼。
风从林子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残留的银白色气息。
那种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那棵草也缩得更紧了。
他收回目光，带着小队加快脚步朝营地方向走去。
巫师小队的营地设在灰原大陆东北方向一片被密林掩盖的山谷里，从外面看，那片山谷和周围任何一处普通林地没有区别，树冠层叠，藤蔓垂挂，连飞鸟都很少经过。
但穿过外层那圈肉眼无法分辨的感知屏障之後，山谷内部便露出一片被法术平整过的空地。
空地上搭着几顶银灰色的帐篷，帐篷之间用石板铺出临时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座半埋在地下的指挥所。
指挥所不大，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和几块立式符文板，板面上滚动着各军团传回来的侦察数据。
带队的巫师冲进指挥所时，脸色很不好。
他身後那名二级巫师更是面色发白，袖口上还沾着泥土和碎叶。
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极淡的银白色残余气息，那是他们逃跑时留下的痕迹。
指挥所里，一名穿银灰色军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符文板前。
他身材瘦高，肩章上绣着一柄银剑和一枚翼形徽记，是布莱恩家族第七军团下属的一名四级战团长，名叫赫伯特。
他见两人进来，目光从符文板移到他们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遇到麻烦了？」赫伯特问。
「碰上一队本土巡逻，被发现了。」带队巫师勉强稳着气息，把经过说了一遍。
他从巡逻路线、发现的时机、到交手的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细。
讲到那棵草从莱恩肩上长出来，讲到莱恩与那棵草合体後实力暴涨，讲到两名二级巫师被藤蔓卷住後当场丧命，他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脸色也越发难看。
「合体？」赫伯特听到这里，将手里的笔搁在桌上，「你确定是合体？」
「确定。」带队巫师说，「他身上的气息和那种植物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外形都变了，速度和力量远超之前。我用了全力护住剩下的人，才勉强撤出来。」
赫伯特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符文板前，调出灰原大陆已知的本土势力分布图。
图上标注了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标记点，大多是城邦、要塞和哨站，但没有一处标记在清泉镇以东的废林边缘。
他伸手在图上点了点那片区域，放大之後，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未探明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