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安愣了一下，在中转星待了半个月，他已经习惯了那种乾燥的石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而此刻他鼻腔里涌进来的，是潮湿的、带着草木气息和腐殖质味道的空气。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密林深处。
头顶是茂密的树冠，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灰蓝色的天空，天光柔和，与中转星那死寂的黑暗完全不同。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远处隐约能听到流水声。
他环顾四周。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全是第七军团的士兵，有的和他一样刚传送过来还在适应环境，有的显然是早几批已经抵达的，正靠在树干上抽菸或低声交谈。
更远处，几棵大树之间搭起了银灰色的帐篷，帐篷之间用石板铺出了一条临时通道，通道尽头是一片被砍伐清理过的空地，上面立着几座银灰色的石砌建筑，门口挂着布莱恩家的银翼旗帜。
基地不大，但布局严整。
外围的防御墙由两种截然不同的工事拼合而成，靠东侧的一段是布莱恩家族巫阵师以土系法术就地夯筑的，灰白色的岩墙从地面直接隆起，墙面光滑如镜，墙头每隔一段距离
便嵌着一枚缓缓旋转的警报符石，符石下方还悬挂着感应藤蔓，任何未经许可的物体靠近都会触发警报。
靠西侧的一段则是塞维尔帝国的手笔，一列列银灰色的金属板相互咬合拼装，板面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机械纹路与能量回路，接缝处嵌着青铜色的铆钉，每隔几块板便有一根竖立的铜柱，柱顶装着可旋转的连发弩机，弩臂上的能量晶石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两种墙体在基地南角交接，接口处覆盖着一层由植物系巫术催生出的厚实藤网，作为临时过渡。
基地内部被划分成几个功能区，东侧是营房区，原木与藤蓆搭成的长棚一排接一排，屋顶覆着防潮的苔藓毯，每间棚屋门口都挂着编号木牌。
西侧是物资区，堆放着成箱的补给、备用武器和巫阵材料，几辆帝国运来的小型履带运输车停在物资区边缘，车斗里的货物还没来得及卸。
北侧是指挥部和通讯塔，塔楼由银灰色金属框架与符文石板混建，顶端悬着一盏不停旋转的警报灯，灯光每隔几息便扫过整片基地。
南侧是初训场，地面被夯实平整，四周立着几根练习用的法术木桩，几个新兵正在那里适应灰岸位面的环境。
基地内的通道都铺了碎石，走上去沙沙作响。
人员往来穿梭，各忙各的，井然有序。
有後勤兵在搬运物资，有巡逻队沿着围墙内侧走圈，几处较高的树冠上还设了观察哨，哨兵的身影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第七军团第三十七战团，新到人员集合。」一名军官站在基地中央的空地上，举着名册逐个点名。
格里安听到自己的名字後应了一声，被引到一旁等着。
同批抵达的有三十几个人，大多是试炼上来的新兵。
军官简单交代了几句，这里是灰原大陆东南角的隐蔽前哨基地，已经建立了半个多月，目前有第一军团和第七军团的部分先遣部队驻守。
基地外围的荒原暂时安全，但再往外几十公里就有灰原大陆的本土生物活动，偶尔也会有小股契约者的巡逻队经过。
所有新到人员先进行环境适应和情报学习，两天後编入各自战团参与外围侦察。
格里安被分到一间临时营房，棚屋里摆着两排地铺，铺着乾草和粗布垫子。
他放下背包，走到基地边缘透了口气。
从这里能看见基地外的密林，树冠层叠，深不见底，偶尔有飞鸟从林间掠过，翅膀在灰蓝色的天光下划出短暂的弧线。
远处有一道模糊的山脊线，被雾气遮了大半。
再远的地方，天边有一道极淡的灰白色光弧，那是灰岸位面外层保护膜的背面，从内部看去，像一层贴在天地尽头的薄纱。
巡逻小队的营地在灰原大陆东南边缘的一座小城里，城不大，建在半山腰上，城墙用的是灰白色的石头，墙头爬满了藤蔓，远远看去像一座被绿意半掩的旧堡。
城里的房子大多是木石结构，屋顶压着灰瓦，街道不宽，但乾净，路边种着一种叫夜灯藤的植物，到了傍晚便会自己发光，把整条街照得柔柔的。
莱恩从营房的窗口探出头，朝外面看了一眼。
天才刚亮，雾气还没散尽，城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他把制服外套从椅背上抓下来，一边套一边往外走。
走廊里，一个壮实的年轻男人正靠着墙等他，见他出来，咧嘴一笑：「队长，你今天晚了三分钟。」
「昨晚巡夜到後半夜。」莱恩把扣子扣好，「卡莉呢？」
「在食堂抢饭呢，她说你再去晚点，你的那份就归她了。
莱恩叹了口气，加快脚步。
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靠窗那张桌子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正埋头吃粥，另一只手还护着旁边那只还没动过的碗。
看见莱恩过来，她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帮你占的，快吃。」
莱恩在对面坐下，把碗拉过来。
粥是杂粮熬的，里面加了本地特有的香草，味道有点苦，但喝习惯了也挺好。
他喝了两口，问：「今天什麽安排？」
「东边哨站报的，昨晚有魔物从废林那边出来了。」坐他旁边的另一个队员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摊在桌上，「三头，二级左右。沿着河走的，可能往清泉镇去了。」
「清泉镇？」莱恩停下勺子，「那边最近不太平啊。」
「所以上面让咱们过去看看。」那队员说，「顺便把旧的结界石检查一下，清泉镇的镇长上周来信说，北边的结界石又松了。」
莱恩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站起身来：「行，吃完就走。」
出城的时候，雾已经散了大半。
官道沿着山脚蜿蜒向东，路两旁是大片的野草地，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莱恩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他的肩膀上趴着一棵草。
那草很小，叶片细长，通体翠绿，根部裹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它像有意识似的，叶尖不时轻轻转动，像是在感知周围的风向。
这就是他的契约夥伴。
小时候，每当他向别人说起自己的契约夥伴是一棵草，总会引来哄堂大笑。
别人家的契约夥伴是烈鹰、是岩熊、是能操纵风刃的银狼，而他，召唤出来的是一棵草。
他的父亲失望了很久，母亲偷偷哭过几次。
连他自己也一度觉得，自己的契约者之路大概就这样了。
可後来，事情慢慢变了。
那棵草开始长大，它不再只是一棵草，叶子会变多，枝条会伸展开来，根系能在地下蔓延。
它可以催生荆棘，可以召唤藤蔓，可以在荒地上种出一整片有毒的花。
它能从某种他至今说不清的地方，唤出各种藤蔓生物，有的负责缠斗，有的负责治疗，有的擅长布置陷阱。
别人家越到後面越依赖血脉和天赋，他反而越来越依赖这棵当初被人笑话的草。
「东边那片林子，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了。」走在莱恩身侧的壮实男人叫巴特，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夥伴，也是小队的副手。
他背着一柄宽刃短斧，走路时斧柄在背上晃来晃去。
「废林那边本来就不乾净。」卡莉从後面跟上来，手里转着一根细长的木杖，「上个月南边有个村子被魔物冲了，死了十几个人，也是从废林出来的。」
「这次先看看再说。」莱恩说，「能打就打，打不过就退，别硬来。」
「这话你都说多少遍了。」巴特笑了一声。
「说多少遍都不算多。」莱恩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每次都冲第一个。」
巴特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
一行人沿着官道走了一个多小时，翻过一道低矮的山坡，清泉镇便出现在坡下。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围着一口泉水建起来的。
泉水从地底涌出，汇成一小片清池，池边的石头上长着厚厚的水苔。
镇子外围有一圈低矮的篱笆，篱笆上系着几块已经发暗的旧结界石，其中北边那块明显松了，斜斜地挂在篱笆桩上，快要掉下来。
镇口，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汉正等在那里，看见莱恩他们走过来，老远就迎了上来o
老汉姓周，镇上人都叫他周伯，是清泉镇年纪最长的老人，也是镇上唯一一个略懂些结界符文修补的人。
他一边领着莱恩往镇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北边那块结界石，上个月就开始松了。我拿绳子绑了两回，绑不住。夜里风一大，它就晃，晃得人心里发慌。」周伯指了指篱笆北侧那块斜挂着的石头，「那东西一松，镇子北边的夜灯藤就暗了半截。夜里巡更的老赵头说，他看见林子边上有东西在动，绿油油的眼睛，好几双。他没敢过去看。」
莱恩走到那块结界石前，蹲下身检查。
石头表面刻着的符文已经有些模糊了，边角崩了一小块，嵌在篱笆桩上的铁箍也锈得厉害。
他伸手试了试，果然松得厉害，稍微用力就能整块取下来。
肩上的那棵草轻轻动了一下，一片叶子搭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替他感知什麽。
莱恩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对周伯说：「确实不能用了，我给您换一块新的。」
他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块备用的结界石，那东西不大，巴掌见方，通体灰白，表面刻着比旧石清晰得多的符文。
他把旧石拆下来递给周伯，又把新石嵌进铁箍里，然後抬手覆在石面上，将自身的一丝契约之力注入其中。
石面上的符文依次亮起，由内向外一圈圈扩散，很快便亮到边角，整块石头泛起一层温润的银绿色微光。
北侧篱笆上那排已经暗了好几天的夜灯藤，像是被什麽唤醒了一般，从藤尖开始重新亮起来，光顺着藤蔓一路蔓延，很快整段篱笆都恢复了柔和的光晕。
「亮了亮了！」旁边围观的几个小孩拍手叫起来。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姑娘跑上前，仰头看着发光的藤蔓，眼睛亮晶晶的。
周伯连连点头，嘴里念着「好，好」，又从怀里摸出一小袋东西递给莱恩：「自家晒的果乾，拿着路上吃。你们跑来跑去的，费力气。」
莱恩没有推辞，接过来揣进怀里，又朝周伯问了最近的情况。
周伯说，除了北边夜里有东西晃悠之外，西边那片野地里最近也多了不少野兽的踪
迹。
前几日有个猎户进去下套子，回来时说看到了一头从没见过的大家伙，毛色灰白，体型比牛还大，跑起来地面都在震。
猎户没敢靠近，远远看了一眼就退回来了。
南边倒是安静，没什麽事。
东边废林方向，镇上的人轻易不去，那边本来就邪门。
莱恩听完，和巴特、卡莉交换了一下眼神。
巴特低声说：「灰白的，比牛大。听着像石背兽。那东西一般不出废林。」
「也可能是别的。」莱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先不急，把附近几个哨点的结界石都检查一遍再说。」
他让巴特带着两个队员去镇西的哨点，自己带着卡莉往北边的林子边缘走了一趟。
林子边上果然有新踩出来的痕迹，泥地里有几个比脸盆还大的蹄印，边缘深，中间浅，像是重物快速跑过时留下的。
莱恩蹲下来看了看，又让肩上的小草探出一根细须扎进泥土里。
那根细须在土里游走了片刻，带回来一丝极淡的、带着腥气的能量残迹。
莱恩站起身，面色没怎麽变，但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东西不只是路过，它在附近徘徊了好几天。
「回去再说。」他对卡莉道。
两人回到镇上时，巴特也带着人从西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