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林边缘,东南方向。」赫伯特自言自语了一句,又转头看向带队巫师,「对方小队里有几个人?」
「五个,领头的是三级,其余的应该都是二级。他们作战方式和契约者完全一样,有契约兽,也能合体。那棵草很麻烦,能控场,能召唤藤蔓生物,还带毒。被缠住的两个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赫伯特听完,将手里的笔重新拿起来,在符文板上划了几道,标记出一块新的警戒区域。
他一边画一边吩咐副官:「把这条情报整理出来,上报军团部。重点标注:灰原大陆东南废林边缘发现本土巡逻队,确认有三级契约者,合体形态为植物系,威胁等级暂定三级高。附近几个哨点全部加强警戒,夜间巡逻改为双人编队。」
副官应声而去,带队巫师和那个二级巫师也被安排下去休息。
指挥所里重新安静下来,赫伯特站在符文板前,盯着上面那块新标出的警戒区域看了好一会儿。
灰原大陆的本土势力比预想的更加警觉,他们才刚刚在东南角建立前哨,还没往外推进多远,就撞上了巡逻队。
那棵能合体的草,还有那种配合严密的战术动作,都说明灰原大陆的本土契约者远不是散兵游勇。
他们也有自己的编制、自己的指挥、自己的情报网,接下来的推进,恐怕不会太顺利。
而在离营地很远的那片密林里,莱恩正带着小队往回赶。
巴特走在最前面开路,他左侧肩头多了一团灰褐色的暗影。
那东西趴在他肩甲上方,体型比人头略大,四肢粗短,皮毛粗糙如砂纸,爪尖微微泛着金属光泽。
它的头很宽,下颌极厚,嘴里露出一排短而密的利齿,尾巴粗壮而短,末端覆着一层鳞片。
那是巴特的契约兽,一头成年的岩貂,觉醒时便已拥有三级魔物的底子,如今随他一起晋升二级後,体型和力量都又涨了一截。
它趴在巴特肩上,目光阴沉地扫着两侧的密林,喉咙里偶尔发出极低的咕噜声。
卡莉走在莱恩身後,手中木杖点着地面,杖头缠着一条细如发丝的青蛇。
蛇身几乎透明,只有眼睛是两粒极小的翠色光点。
那蛇其实已经不小,展开足有数尺长,盘在卡莉的小臂和杖身之间,鳞片薄如蝉翼,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青光。
它擅长感知和追踪,能在战斗中替卡莉提前半步捕捉对手的动向,也能在必要时吐出
风刃。
此刻它盘在杖头,蛇信轻吐,一收一放,像在呼吸。
另外两名队员也各自带着契约兽,一名队员的契约兽是一头短尾蜥蜴,体型比猎犬还大,背脊上长着一排暗金色的骨刺,此刻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树干之间穿行,偶尔从高处探下头来看一眼队伍,又缩回去继续警戒。
另一名队员的契约兽则是一头灰羽雀,翼展近两米,通体覆着铁灰色的短羽,双爪粗壮有力,此刻正低低地飞在队伍上方树冠之间的缝隙中,不时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鸣,报告前方无异常。
一行人沿着密林边缘快速穿行,那两具屍体没有留在原地。
莱恩让两名队员用藤蔓将屍体捆好,一人扛一具,跟在队伍中间。
藤蔓是莱恩用契约之力催生出来的,粗韧结实,缠在屍体腰间和腿弯,扛在肩上不会乱晃。
那两具屍体的外袍已经被荆棘刺得千疮百孔,露出底下面色青白的皮肤和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极淡的翠绿色毒素,是莱恩的草在合体时留下的。
扛着屍体的队员皱着眉,低声说了句「沉」,但没再多话。
莱恩走在队伍中段,肩上的草依旧蜷着,叶片紧贴,像在缓劲。
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刚才那场交手,那些人从头到尾没有召唤出任何契约兽。
没有兽影,没有召唤阵,没有兽息,甚至连一丝契约共鸣的波动都没有。
这不对劲,在灰原大陆,没有契约兽的契约者根本不存在。
那些人明明有着三级和二级的战斗力,却偏偏用着完全不属於契约者的战斗方式。
莱恩想不通,他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打算回去先向营地的统领汇报。
天快黑的时候,小队终於回到了营地。
营地建在城外的山坳里,三面环坡,一面临溪,外墙是用碎石和黏土夯筑的矮墙,墙上爬满了夜灯藤。
此时夜灯藤刚刚亮起,微弱的银绿色光顺着藤蔓一路铺开,把整面墙照得像一条安静的光河。
小队的回归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动静,门口值夜的队员朝他们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两具屍体时略微停了一下。
莱恩让巴特把屍体先送到营房东侧的储物间,那是平时存放缴获物资和战利品的地方。
随後他让其余人先回去休息,自己带着卡莉走向营地中央那座石砌的二层小楼。
楼里灯火通明,一楼是议事厅,此刻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为首的是营地统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头发剪得极短,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
她叫伊莎,三级契约者,是这座营地最高负责人。
她的契约兽是一头铁翼隼,此刻正蹲在议事厅角落里一根横木上,体型足有半人高,铁灰色的羽毛在灯下泛着金属冷光。
莱恩推门进去时,伊莎正低头看桌上铺开的巡逻地图。
她抬起头,看了莱恩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跟进来的卡莉,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很乾脆:「听说你们在东线遇到了麻烦。」
「遇到了。不是魔物。」莱恩在桌边站定,将经过从头讲了一遍。
从草的反应,到发现潜伏者的位置,到对方的战斗方式,再到合体後击杀两人、领头者带着剩下的人逃走。
他讲得很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遗漏细节。
讲到那两具屍体已经被带回来时,伊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没有契约兽————」她重复了一遍。
「从头到尾没有。」莱恩说,「他们用的是一种银白色的能量,像是被压缩得很紧的规则之力,但我们不认识那种东西。还有一个二级巫师,用的是冰雾和光网,跟我们契约者的路数完全不同。」
伊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然後她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带我去看屍体。」
储物间在营地东侧,是一间用条石砌成的半地下石屋,里面堆放着从废林里猎回来的魔物材料、损坏的武器和几箱备用结界石。
两具屍体被并排放在靠墙的石台上,上面盖着一块粗麻布。
巴特把他们扛回来後便守在门口,见伊莎和莱恩过来,侧身让开了门。
伊莎走到石台前,掀开粗麻布看了一眼。
两具屍体面色青白,胸口和脖颈处留着藤蔓绞杀後的暗紫色淤痕,四肢僵硬。
她看了片刻,转头对跟在身後的副手说:「去把老莫叫来。」
副手应声去了,莱恩站在旁边,没问老莫是谁。
他在界石城待了这麽多年,大概猜到了。
老莫是城里的老契约者,年纪很大了,具体多大没人说得清。
他的契约兽是一头回响兽,一种极为罕见的生物,据说能从屍体上读取残存的记忆碎片。
这种能力在实战中没什麽用处,但对情报搜集来说极为宝贵。
老莫平时不怎麽参与巡逻,大多待在城西那间小院里养花种草,只有遇到重大案件或来路不明的屍体时,才会被请出来。
大约两刻钟後,一个瘦小的老人跟着副手走进了储物间。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袍,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
他的肩膀上趴着一只灰白色的小兽,体型比猫还小,耳朵极长,几乎垂到肩膀,眼睛是半透明的乳白色,那就是回响兽。
它趴在老莫肩上,鼻子朝着两具屍体的方向微微抽动了一下。
「老莫。」伊莎朝石台上的屍体抬了抬下巴,「看看这两个,来路不明,身上没有任何契约兽的痕迹。我们想知道他们从哪来,是什麽人。」
老莫点了点头,走到石台前。
他先看了一遍两具屍体,又伸手翻开其中一具的眼睑,对着光线看了看。
然後他轻轻拍了拍肩上的回响兽,那小兽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屍体的胸口上,四肢轻轻踩了踩,像是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然後它趴下来,长耳朵垂在屍体两侧,乳白色的眼睛缓缓闭上。
老莫也闭上了眼,一只手搭在回响兽的背上,将契约之力缓缓注入。
储物间里安静下来,伊莎站在一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老莫脸上。
莱恩靠在墙边,肩上的草也安静地蜷着。
卡莉站在门口,风纹蛇从她袖口探出半个头,蛇信轻吐,像是在感知什麽。
过了好一会儿,老莫的眉头开始皱紧。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自言自语,声音太轻,别人听不清。
又过了片刻,他猛地睁开眼,脸色发白,整个人像被什麽东西从里面推了一把,踉跄着退了半步。
回响兽也从他手下跳起来,窜回他肩上,长耳朵紧紧贴在背上,发出极细的鸣咽声。
「老莫?」伊莎上前一步。
老莫站稳了,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像在复述一件让他极为不安的事:「很碎,这两个人屍体内残存记忆不多,记忆断得太厉害。我只看到了一些片段。」他停了一下,「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不是废林那边,也不是其他王国。是另一个世界,我能感觉到那种差异,和我们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他们在那边有同伴,有驻地,有更大的队伍。他们来我们这里的时间不长,但已经在附近建了落脚点。我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像是帐篷、金属造的墙体、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力量体系。」
伊莎沉默了好一阵,她转过身,看向莱恩。
莱恩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另一个世界的人。这意味着,界石城面临的,远不止废林里的魔物,也不止其他王国的威胁。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完全未知的、来自世界之外的东西。
能看清他们有多少人吗?」伊莎问。
老莫摇了摇头:「太碎了。我只看到那几个片段,连他们长什麽样都没看清。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些人不是单独行动。他们有组织,有後援。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麽?」
「而且他们似乎有着大量等同於契约者能力的军队,数量暂时无法知晓。」
「军队?」伊莎感觉到了棘手。
他们所在的界石城是苍岩王国的一座边境城市,界石城的驻军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城防军,由普通士兵组成,负责城墙、哨点、巡逻和後勤。
这些人大多是本地子弟,没有契约天赋,但体格强壮,熟悉地形,配备着苍岩王国自产的铁制兵器和几套从白流王国买来的重型弩机。
另一部分就是契约者部队,整个界石城登记在册的契约者有几百人,这个数字在苍岩王国已经算得上重镇配置。
他们被编成若干小队,每队五到七人,队长通常由三级、二级契约者担任。
莱恩的小队是其中一支,他本人是三级契约者,其余队员都是二级,这在界石城的契约者序列中已经算得上精锐。
城东那片规模不大的营房区,就是他们训练、休整和集结的地方。
城里的人管那片营房区叫小队院,叫惯了,连城防军的士兵也这麽叫。
在界石城的人看来,几百名契约者已经是一支相当可观的力量。
这些人里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独自深入废林猎杀二级魔物,也能在城墙上守住一整段防线。
城里的居民对这些契约者大多怀着一种朴素的敬畏,逢年过节会往小队院送些自家做的吃食和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