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飞梭撕破万米高空的云层,尾焰在身后拉出一道灼烧的银线,如同一柄无形长刀,将天地一分为二。
林东靠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屏边缘。
通讯频道里,咆哮与质疑已经炸开了锅。
五大参谋长、总经办大总管陈美骄,各种声音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年轻军官腿软发颤。
但林东只是耐心地等了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切断了频道里所有的杂音。
“诸位前辈,骂完了?”
频道瞬间一静。
林东没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手指在光屏上一划,一份文件弹出。
“那各位前辈,请听我说三点。”
“第一,我申请的不是‘指挥六天王’,是‘请六天王配合我的战术方案’。措辞差别我写得很清楚,诸位难道没看?”
光屏那头,公孙策的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重新扫了一眼那份申请......“配合调度”四个字确实醒目。
但正常人看到“指挥”“节制”这类字眼,脑子里的第一反应……谁他妈还会去抠字眼?
“第二,”
林东压根没指望他们回答,直接抛出第二颗重磅炸弹:
“直至此刻,仅仅半天,东部战区星墓边境线已然暴动,星灵大军已然聚齐!这不是推测,是结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张布满血色箭头的动态战术地图被直接推入共享频道。
星灵、疫灵、腐壤、迦昙、泣灵、血棘......六族大军,从六个方向,如同六道洪流,同时汇向一个点:星墓边境。
“这是我这半天,基于东部战区所有异域巡游情报,反向拟合出的兵力部署图。”
林东的声音冷静而沉稳:
“如果按照现在的兵力防线,东部战区一旦发生全面大战,所有战斗序列会在首轮接触中,被打掉至少四成!”
此话一出,连一直冷笑的公孙策都彻底闭上了嘴。
五大战区参谋长的脸色,瞬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所以,”
林东站起身,战术投影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我申请节制全部战斗序列。不是信不过各位五星总参的指挥能力,是这场仗的棋盘,已经变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砸下最后的重锤。
“东部战区每一条战线,不管是战斗部署,还是后勤情况,我林东,是整个长城最了解的人!”
“按我的方案来,首轮接触伤亡率,压到一成!一成!”
“诸位,是同意我重新布防,还是就这么按部就班等着,等东域再次燃起通天战火,战报出来,咱们再开追悼会?”
频道里静得能听见电磁波的嗡鸣。
五大战区参谋长隔着光屏面面相觑,那种被一个后辈用海量数据和铁一般的事实砸在脸上的憋闷感,几乎要溢出屏幕。
半晌,林宗山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的推演依据,到底是什么?”
林东目光微垂,吐出那个名字:
“秦怀化。”
“他自爆武骨前,所有行动轨迹,所有的情报碎片。我全调出来了。”
林东手指划过光屏,将另一份复杂到令人眼晕的逻辑链图推了出来:
“他现在的情况,他现在的目的,他现在的心境,依靠这些,我能反推......”
这话一出,连他的师傅公孙策都闭了嘴。
用对手的情报进行反向推演,理论可行,实际操作难如登天。
这需要海量的数据、堪称变态的逻辑拼接能力,以及一种近乎玄学的战场直觉。
而林东,三样全占。
陈美娇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林东,你打算……怎么跟六位天王解释‘配合’这回事?”
林东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笑容。
“解释?不用。”
他转过身,透过飞梭的舷窗,望向那片星墓边境的方向,目光冰冷而炽烈:
“我直接跟各位天王讲道理。”
“现在,南部战区,玄坛天王三大分身,正在死死缠住陀佛、逆命、诡变三神的灵魂分身。
六位东部镇守天王如果继续各行其是,各自为战,面对单族真神,他们只能发挥七成战力!”
“以往,我们和异族是兵对兵,将对将。但这次呢?六族从吞星的地盘借道,协同推进,拧成一股绳,这在以前可能吗?
星灵和疫灵之间可是有着血仇!”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一战,是秦怀化在幕后操盘!
他把那些各自为战、连信仰都不同的原初侍神,硬生生捏成了一个拳头!”
“所以,这一战,比我们以往经历的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林东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陡然拔高:
“如果我们还抱着老一套的战术思维,等着兵对兵将对将的旧剧本,那这场仗......”
“我们必将,一败涂地!”
话音落下,频道内,一片死寂。
只有飞梭引擎低沉的轰鸣,如同远古战鼓,在万米高空擂响。
五秒。
十秒。
陈美娇率先打破沉默:
“……我去找永战天王。”
“我也去。”
林宗山沉声道:
“但这不代表我批准了。你这份申请,太过惊世骇俗,已远超我等权限,需要永战天王开启天王会议之后回复!”
“你等着!”
“好!还请尽快!时不我待!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林东说完这句话,切断通讯,靠回椅背。
飞梭依然在加速。
他低头看着光屏上那张东部战区布防图,缓缓闭上了眼,显然已开始了新一轮头脑风暴!
而在万万里之外,同一时刻。
南部战区,陀佛血域与回音死谷交汇地带。
一块灰黑色巨岩背风面,谭行整个人嵌在岩石与地面形成的凹槽里,血浮屠横放膝上,刀身赤芒被压制到近乎熄灭,只剩一线微光在刀脊上无声流淌。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四个小时了。
风从头顶掠过,卷起沙砾打在岩石侧面,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他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频率,胸膛起伏几乎看不见。
宋珩在他右侧三丈外,同样贴着岩壁,掌心天衍符文处于半激活状态,微弱的光晕被衣袖遮得严严实实。
辛羿在他们身后的更高处,双目紧闭,贯日神眼残余的一丝感知力如蛛网般铺开,覆盖周遭百丈范围。
所有人都在等。
风声忽然变了。
远方的陀佛血丘方向,有一道影子在移动。
影子不大,速度极快,贴着地面起伏前进,每一步落点都精准地避开了碎石的松动区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移动轨迹像一条蛇......忽左忽右,节奏不规律,但整体方向笔直地朝着谭行所在的位置逼近。
辛羿猛地睁开眼,双目金光微微跳动。他没有开口,只是用指尖在岩壁上极轻地敲了四下。
谭行听到了。
四声的意思是......
来者,无害,高速,自己人。
他嘴角微微一扯,手指从血浮屠刀柄上松开了半寸。
那道影子在距离藏匿点还有二十米时骤然刹停,像一脚急刹的猎豹,几乎在原地带起一小圈烟尘。
然后影子直起身,从低伏姿态站成了正常身位。
是个少年。
军装外披了一件灰扑扑的防风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但露出来的下半张脸轮廓分明。
他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岩脊,然后朝谭行藏身的那块巨岩方向,抬了抬下巴。
“谭狗!我来了!”
谭行从岩石阴影里走出来,拍了拍肩上的灰:
“叶狗,你也太慢了,是不是冥海王座坐久了,骨头都坐软了!”
“慢个屁,我绕了五十里路,把三族布控区全趟了一遍。”
叶开把兜帽掀下来,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来的时候顺手干掉了一队陀佛异族斥候。他们正在陀佛血丘东北侧设暗哨,六个,全是观察位。”
谭行目光微凝:“暗哨?”
“对,精锐斥候。”
叶开面色冷峻:
“说明祂们的界域边境布防比我们想的要密得多。”
“嗯。这次潜进陀佛神殿,估计没那么容易。”
谭行低声呢喃,随后转头看向身后。
宋珩、辛羿和其他队员已经从藏匿点无声聚拢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能释放的兴奋。
三十几道身影,在巨岩的阴影中集结完毕。
谭行转过身,看向陀佛血丘方向那片暗红色的地平线。
“走。”
一个字从喉间滚出。
三十几道身影瞬间掠出,像一群贴着地面飞行的黑鸦,无声无息地没入血色迷雾之中。
他们身后,风声依旧在呼号。
.......
当天下午,东部战区星墓界域外围防线。
谭虎把武装带扣到最后一格,“咔嗒”一声脆响,顺手拍了拍胸甲,确认每颗卡扣都锁得严严实实。
苏回在旁边,将最后一柄战术短刀插入大腿外侧的刀鞘,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精准......刀柄朝外、刃口朝下,角度分毫不差。
营房里已经空了。
铁靴踩在走廊上的声音,从密集逐渐变得稀疏,最终彻底寂静,只剩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呜咽。
谭虎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墙上那张战区地图。
星墓边境线用暗红色虚线描出,像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再往东,便是灰白一片的“未确认区域”......地图上什么标注都没有,只有一行小字:存疑。
“走吧。”
苏回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掌心滚烫。
两人并肩跨出营房门。
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砸下来,晒得训练场沙土泛白。
热浪扭曲着视线,远处停放的装甲车轮廓都在晃动。
裂地猛虎全员已经在驻地门口列队完毕,三十几号人站得笔直,面甲下的脸庞全是汗,但没人抬手去擦。
老赵站在队伍中间,正跟光头低声说着什么,看见两人出来,咧嘴一笑,竖起一根大拇指。
袁凯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份战区刚送来的加密指令,牛皮纸袋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
他撕开封条,扫了一眼,面色平静得像块铁。
“战区指令确认......”
袁凯抬头,目光扫过整支队伍:
“裂地猛虎即日起前出星墓界域外围防线,接替狂狼小队轮防。全部装备、弹药、补给已装车。十五分钟后出发。”
队伍里寂静无声。
三十几双眼睛落在袁凯身上,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只有风吹过迷彩服下摆的猎猎声。
谭虎站在队伍中段,手心微微出汗,但心跳很稳。
那不是害怕。
而是那种……期待已久的兴奋。
他侧头看了苏回一眼,苏回也正好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在半空撞上,同时咧开嘴角。
谁都没开口,但眼底的东西一模一样......是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笃定。
袁凯把加密指令折好收进口袋,最后扫了队伍一眼:
“出发。”
队伍骤然动了起来。
谭虎迈出第一步的瞬间,风从东边灌进来,裹挟着星墓边境特有的气味......焦土、铁锈,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矿物质腥味,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腐烂发酵了几百年。
他抬起头,看向东边那条天际线。
灰白的。
模糊的。
天际线尽头,有些东西正在汇聚,正隐隐涌动。
但他不怕。
他只觉得手痒。
十五分钟后,三辆加装防御装甲的重型运输车一字排开,引擎低吼,排气管喷出滚滚黑烟。
谭虎和苏回登上第二辆车,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战术灯投下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老赵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钢板座椅被晒得发烫:
“虎子,这边。”
谭虎一屁股坐下,车身微微沉了一下。
引擎在底盘下炸开一声闷响,车门关上,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只剩下发动机的震颤和车载电台里刺啦的电流声。
老赵压低声音凑过来:
“刚听说,这次接防的是星墓边境线西段......三个月前那地方出过一次小规模邪能泄漏,地脉还不稳。
晚上巡逻注意脚下,别一脚踩进地缝里。”
谭虎点头,眼神没动:“记下了。”
“还有,”
老赵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流在嗓子眼里滚动:
“袁队刚才那份加密指令……我瞄了一眼。上面写的是‘裂地猛虎抵达驻防区后即刻建立观察哨,遇异族渗透个体,不必请示,可自行处置’。”
谭虎挑眉:“自行处置?”
老赵咧嘴,露出一个森白的笑:
“就是能动手就别逼逼。”
谭虎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眼角那道年轻的弧度里全是压不住的锋芒:
“那挺好啊。”
老赵却叹了口气,用指节敲了敲钢板车壁,笑骂道:
“好个屁。这说明战区参谋部已经判定六族联军随时可能发起渗透试探,我们就是第一道试纸。
试纸上出了颜色,后面的反应才跟得上。”
“话句话说,就是一旦真的发生全面大战,我们就是第一批尖刀!懂了吗!”
苏回在旁边听了全程,低头把战术短刀从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
金属摩擦声极轻,但节奏越来越快,像心跳加速的节拍器,快得像要敲破胸膛。
谭虎瞥了一眼:
“紧张?”
“不是。”
苏回抬头,战术灯昏黄的光落进他眼里,亮得骇人:
“兴奋。”
谭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纹从眼角一路扯到嘴角:
“我也是。”
前排的光头猛地扭过身来,光脑袋在灯下亮得刺眼,手指虚点着两人:
“新兵蛋子够狂啊!虎子,阿回,这话我可记住了,到时候可别腿软啊!”
“不会,老哥!”
苏回一口应下:
“您不知道,异域战场,我真的期待很久了!”
车厢里那些资深老巡游发出一阵哄笑。
笑声冲上钢板顶棚又弹回来,撞得每个人都跟着抖肩膀。
有人拍大腿,有人拿拳头怼旁边人的胳膊,有人笑得往后一仰差点撞上弹药箱。
满车厢都是那种混不吝的洒脱......那是上过战场、见过生死、活下来的人,才有的那种松弛。
笑声撞在钢板内壁上,嗡嗡地响了好久才散。
引擎轰鸣着碾过碎石路面,车身剧烈颠簸,朝着东边那片灰白色天际线一头扎去。
轮胎碾过一块凸起的岩石,整车猛地一跳,谭虎的肩膀撞在车壁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皮都没动。
他靠在冰凉的钢板上,闭上眼,感受车身颠簸的节奏从车轴传到脊背,一节一节地数着。
脑子里忽然响起大哥说过的一句话。
“战斗之时,要么就将别人活活打死,要么就被别人活活打死,没有第三种可能!当然了,你要是能跑的掉,当我没说!”
谭虎垂下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那把制式巡游军刀的刀柄。
跑?
他嘴角扯了一下,弧度冷得像刀锋。
不存在的。
大哥,你都在异域杀了个人头滚滚,我怎么可能跑?
从他走上武道,走上长城,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得骨头都痒了。
异域战场。
异域众族。
我谭虎来了。
来宰你们了。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映着车厢顶那盏昏黄的战术灯,像烧着一簇不灭的火苗。
车窗外,灰白色的天际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压过来,越来越近。
.....
南部战区 · 诡变迷林 · 深处
这里的树木本身就长成了一副亵渎姿态。
树干拧成麻花似的死结,枝叶像万千只痉挛的手爪,将头顶残存的天光撕扯成碎片,斑驳地洒在腐烂的落叶层上,像一张死神的捕网。
风声穿过密林,被扭曲的枝杈削成了呜咽。
是气流作祟,还是黑暗中有东西在低语?没人分得清。
也无需分清。
密林最深处,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之下,秦怀化的魂影几近透明地悬浮着。
祂低头“看”着自己。
指尖边缘的光晕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正一点一点化为虚无,散入空气。
昨夜那记“壮士断腕”,祂狠绝地切掉了被天衍符文锁定的魂核边缘,代价是大半灵魂本源化为飞灰。
全知权柄还在,欺诈权柄也没丢。
可催动它们的燃料,已经见底了。
祂缓缓坠落,虚影落入古树盘虬的根部凹陷。
风带起一片枯叶,毫无阻碍地穿过祂的胸膛,落在脚边。
很冷。
是灵魂在溃散的那种冷。
不是肉身能感知的寒,而是存在本身在消融的恐惧。
祂闭上眼。
诡变迷林中的邪能气息如丝如缕地渗入魂影,勉强止住了溃散的势头。
这座林子常年被地脉邪气浸染,对别人是毒瘴,对此刻的祂,却是一剂吊命的缓药。
“我需要恢复灵魂....”
然而,识海深处,那根连接万变契约的线,剧烈地震动起来。
吞星的神念像一头被锁在笼中的疯兽,撞了进来。
“万变侍神!你究竟何时能到!?”
神念中充斥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秦怀化没有睁眼,祂的回应平稳、淡漠:
“已在路上。东域六族如何了!”
“五族兵马已动!溃壤的食腐者正向星墓界域外围渗透;
疫潮的军团已通过地下裂隙;
欢虐的先锋甚至在边境打了几场接触战!”
“但人族的六位天王不是摆设!没有你的全知权柄破局,六族联军的动向迟早会被看穿!你到底……”
“破局?”
秦怀化忽然打断了他,虚影唇角那抹极浅的弧度,带着近乎残忍的嘲弄。
“你们搞错了目标。”
祂终于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白光比躯体浓郁了何止百倍,像两颗被压缩到极限的恒星内核,在极致的虚弱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
“你们要做的,不是‘破局’,而是‘开战’。”
“六族大军全线压上,哪怕只是佯攻,也足以把东部战区所有巡游序列和那六位天王,死死钉在星墓界域的防线上!”
“而我......”
祂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像刀刃刮过骨头:
“会在他们无暇他顾的时候,做我真正该做的事。”
吞星沉默了。三息之后,他的神念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探来:
“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不必知道。”
秦怀化的神念骤冷,如同一面万年不化的冰壁,将对方所有的窥探尽数弹开。
“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没有我,你们永远逃不出远古人王给你们打造的牢笼。”
“滚吧。待六族齐聚,即刻发起总攻,而后尔等六神继续......等我的指令。”
“你!……”
神念如退潮般消散。
秦怀化根本懒得理会那头暴怒的咆哮,祂重新闭合了双眸。
当周围再次陷入绝对的死寂时,一个名字在祂的意识深处被反复碾磨,像一把钝刀在割着祂此刻仅存的尊严。
林东。
昨夜之前,秦怀化从未正眼看过这个四星参谋。
祂见过太多人族的指挥者,算三步的、算十步的,但那些精妙的算计,在祂欺诈权柄的绝对力量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盾牌。
但林东不一样。
祂切断天衍符文、断尾求生后,并没有立刻逃离。
祂赌谭行那个莽夫会继续向东追,赌他们会被“六族联动”的消息牵着鼻子走,从而留给祂逃亡的空窗期。
可谭行停了。
那支追猎小队在沟壑边缘说停就停,整队、收兵、转身,干脆利落得令人发指。
那绝不是谭行那个蠢货的脑子能做出来的事。
这背后只有一种可能......
林东,隔着数千里,在电光火石间看穿了祂的意图。
秦怀化一生被逼入绝境不止一次,但那些敌人,用的是刀枪剑戟,是灵能武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杀招。
唯独林东,用的只是一道判断。
是祂还没亮出的底牌,就被人预判了落点的、令人作呕的荒谬感。
秦怀化攥紧五指。
魂影的指节在发力瞬间几乎淡成了虚影,祂不得不立刻松开,任由灵魂流失的速度放缓。
但祂眼底那两粒白光,却烧得愈发灼人。
“你预判了我的退路……那你,还能不能预判我下一步落子?”
祂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错觉。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灵能波动从远方传来,穿透了密林的阻隔,撞入祂的感知。
全知权柄下意识地运转,视野瞬间被拉向那片血色的荒丘......
陀佛血丘。
祂看到了。
谭行那支队伍,正鬼鬼祟祟地、像老鼠一样朝着血丘深处摸去。
秦怀化愣了一下,随即,祂的虚影猛地一震。
“轮回……本源?”
祂的嘴角终于彻底扯开了。
那笑容落在几近虚无的脸上,带着一股极度癫狂、极度冰冷的快意。
“好啊……”
“真是……太好了。”
“轮回...重塑....好啊!”
祂重新将魂影沉入古树的阴影中,仿佛一粒被埋进深渊的种子。
白光彻底收敛,气息归于虚无。
但在这片死寂之下,一场更为狠毒的算计,已经开始在祂那残破的意识中,疯狂编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