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死谷边缘,灰白色的岩脊在夜色中层层叠叠,像一具巨兽裸露的肋骨。
谭行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血浮屠刀身上的赤芒不增不减.......七个小时的追杀磨光了他的急躁,可此刻他脚下反而越来越稳。
宋珩紧跟在他右侧半步,五指虚张,掌心那枚天衍符文明灭如心跳,每一次跳动都精准地将秦怀化的灵魂坐标烙进她脑海深处。
“他停了。”
宋珩忽然开口,声音平得不带起伏:
“前方三里,死谷边缘的断崖背风面,他凝在原地没动。”
谭行脚步骤然刹停,身后三十几道身影几乎同时收步,连气浪都没激起多余声响。
苏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
“停?他跑不动了?”
“不像。”
宋珩眯眼:
“他的魂影波动很稳定,没有衰竭迹象。停了……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谭行目光骤沉。
“散开。”
两个字从喉间滚出来,三十几道身影瞬间如炸开的铁砂,朝两侧岩脊呈扇形铺展,脚步声压进风沙里,几乎听不见。
谭行没有立刻追近,反而往后撤了半步,退进一块三人高的黑岩阴影里,刀尖下垂,连刀身上的赤芒都敛去三分。
辛羿靠在他身侧,双目紧闭,贯日神眼残留的最后一丝感知力被他压榨到极致,片刻后低声道:
“周围没有埋伏。”
谭行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秦怀化自爆武骨、遁出魂影,这一步固然凶险,但也意味着他彻底摆脱了肉身和武骨的限制。
一个以欺诈权柄铸就的虚无魂魄,理论上可以藏进任何阴影、附在任何物体上逃遁.......可他没有。
宋珩的天衍符文锁死了他的灵魂坐标不假,但那枚符文只能定位,不能限制移动。
秦怀化若真想甩脱他们,大可以钻进地脉裂隙、混入异域邪能浊流,就算宋珩能感知到他,也未必能在复杂地形中持续咬住。
但秦怀化没有。
他一直在一条相对空旷的路径上狂奔,方向明确,路线清晰,偶尔折向变速,却从不利用地形复杂区域甩脱追踪。
这不合理。
谭行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引我们。”
宋珩的声音贴着他耳畔飘过来,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很奇怪,他好似能预判我们每一道追击路线,可他偏偏选了最好跟的一条。”
谭行没有回答,心里却已经翻了浪。
秦怀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往东域跑。
而东域有什么?六族异族大军,六位原初侍神?可它们皆被封印在各自族地!而且六族之间也有龃龉。
可他自爆武骨之后,凭什么觉得光凭一缕魂影就能翻盘?
全知与欺诈权柄再强,也只是“全知”而不善“武斗”。
六族大军不可能为他一人倾巢而出,六位原初侍神更不可能为了接应他而单独面对联邦众天王。
除非……
谭行眼神骤然一凛。
除非秦怀化手里,握着祂们不得不动的筹码。
或许.....东子的猜测是对的!秦怀化这个杂碎真的能让诸神破封!
“继续追。”
谭行从黑岩阴影中踏出,声音压回正常音量,但比方才多了一分冷硬的笃定:
“散开队形,不要扎堆,保持前后百丈间距。辛羿居中策应,宋珩跟我贴上去。”
众人没有多问,迅速调整队形,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再次绷紧。
谭行脚尖一点,整个人窜出去的瞬间,血浮屠刀身上的赤芒猛然暴涨,一刀劈碎前方的夜雾,赤色尾焰在岩脊上拖出一道灼亮的裂痕。
三里距离,对于这帮人来说也就是十几个呼吸的事。
可当他们冲上断崖边缘时,谭行却猛地一压身形,整个人如秤砣般钉在崖顶。
众人随之刹停,屏住呼吸往下看。
断崖下方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碎石沟壑,沟底宽约十丈,两侧岩壁布满风蚀孔洞,风声灌进去发出呜呜的低鸣。
而沟壑正中央,一道纯白魂影静静悬停,离地三尺,虚幻的边缘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烛火。
秦怀化。
祂没有跑。
祂转过身,那张由白光勾勒出的脸上甚至挂着一抹笑意,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等客人进门。
“来了?”
声音轻飘飘地荡过来,不带半分被追杀的狼狈:
“比我预想的快了三息。谭行,你们真的很难缠!”
谭行站在崖顶,居高临下看着他,刀尖指地,没有急着跳下去。
“你在等什么?”
他问得直接。
秦怀化笑意不变:
“没什么,就想看看你们,看看你们气急败坏,无能狂怒的样子!”
话音未落,谭行身后的宋珩忽然面色剧变,掌心天衍符文剧烈跳动,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条直线。
“不对!”
她猛地抬头:
“他的灵魂坐标……在衰减!”
谭行瞳孔骤缩。
几乎在同一瞬间,秦怀化纯白魂影的边缘开始如水波般荡漾,从脚底往上,一寸一寸变得透明。
他还在笑,笑容里那股子恶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谭行,你以为全知权柄只能知道你们的行动?不,它还能让我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飘,魂影越来越淡:
“比如……你那位在南部长城界域当巡游的弟弟,叫什么来着?谭……虎?”
谭行心头猛地一炸,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底。
“他很好,现在在东部战区,裂地猛虎小队,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苏轮,神色复杂:
“还有....大刀...你的弟弟苏回也去了....他们都在裂地猛虎小队!”
苏轮闻言面色大变。
秦怀化的魂影已经淡到近乎透明,可那张脸上的笑意反而越发清晰:
“你们猜,若东域再度发生大战,你们的弟弟……会不会被送去前线?”
“他们会不会死?”
“威名赫赫的圣血天使正副两位队长,血刃谭行,瘟刃苏轮,你们的弟弟,会不会是那些异族集火的对象?”
“我说过...你们会后悔!”
“哈哈哈哈!”
话音消散的瞬间,秦怀化的魂影彻底崩碎成漫天光点,如碎裂的星屑被夜风卷起,散入沟壑深处,再无踪迹。
而宋珩掌心的天衍符文,在同一刻停止了跳动。
光芒熄灭。
坐标……断了。
谭行僵在崖顶,血浮屠刀身上的赤芒忽明忽暗,像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苏轮第一个反应过来,纵身跃下沟壑,双掌拍出一片劲风扫过整条沟底,碎石翻飞,烟尘四起,却什么都没找到。
“操!”
他狠狠一拳砸在岩壁上,石屑迸溅:
“他能主动切断宋珩的锁魂符文?!”
宋珩脸色发白,攥紧的右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不是切断。他是主动放弃了这具魂影的部分结构,把被符文锁定的那一块‘切’掉了。
就像壁虎断尾,损失的只是魂影边缘一小部分,核心权柄没受影响。”
辛羿睁开眼,贯日神眼的金光已经彻底耗尽,可他面色铁青:
“他的魂影崩碎后散向四面八方,没有核心残留……这狗东西,自爆了一次不够,还要玩第二次金蝉脱壳。”
谭行缓缓直起身,目光从空荡荡的沟壑底部收回,落在南部长城界域的方向。
东部战区。
裂地猛虎。
虎子。
苏回。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夜风,风里带着焦土和硫磺的味道,冷得刮肺。
再睁开时,眼底那股暴戾已经被压进极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沉静。
“他跑不了。”
谭行声音平静:
“他断了一次魂,元气必定大损,短时间内没法再主动催动全知权柄。但他所说的东域大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觉得,这杂碎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这个把握?”
众人沉默了一瞬。
苏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觉得,不像是假的。”
宋珩也点头,声音沉下去:
“他最后一句话不是威胁,他能把虎子和小回在东部战区的信息精准报出来,说明他的全知权柄真的能窥探全域战局。”
谭行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血浮屠横在身前,刀尖朝东,赤芒缓缓敛入刀身。
“先通知林东!”
他迈步的瞬间,语气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这事得让林东知道。如果东域六族真的要动,东部战区那边……需要提前准备。这是他的擅长的!”
三十几道身影相继掠起,在夜色中拖出长短不一的光痕。
谭行走在最前面,速度快而稳,眼底映着远方地平线隐约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但他知道,真正暗的那一段,才刚刚开始。
裂地猛虎驻地的清晨,是被老赵的破锣嗓子喊亮的。
“起床!操!都他妈起来!早饭时间!虎子!苏回!你俩新来的别想赖床!再不下来连汤都没了!”
谭虎从床上一个激灵翻起来,肩膀撞到上铺床板,疼得龇牙咧嘴。
对面铺的苏回已经坐起来了,正慢条斯理地系扣子,看见谭虎那副样子嘴角一抽:
“上铺不适合你这种个子的人。”
“我他妈也没想到宿舍是上下铺啊!”
谭虎揉着肩膀跳下床,三下五除二套上训练服,鞋带一拽打了个死结:
“走走走,赵哥那嗓门再喊下去,楼下都能听见。”
两人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跑满了人。
光头从隔壁门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虎子!阿回!快点!今天早操袁队亲自带,迟到了有你们好看!”
谭虎和苏回对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
驻地一楼的食堂里热气腾腾,十几张长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肉粥和烤饼的香味。
老赵坐在靠门那桌,看见两人进来,立马招手:“这边!给你们留了位置!”
谭虎刚坐下,一碗热腾腾的肉粥就推到他面前,老赵还往他手边塞了两个烤饼:
“吃!多吃!今天上午有实战模拟,别到时候腿软!”
苏回接过粥碗,低声道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食堂最里面那张桌子瞟了一眼。
那张桌子上只坐了两个人。
袁凯和另一个他没见过的中年军官,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茶水,没动早饭,正低声说着什么。
谭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里咬着饼含糊道:
“那个是谁?没见过。”
老赵压低声音:“战区作战参谋部的,姓王,一大早就来找袁队了。不知道什么事,看脸色不像好事。”
谭虎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但他看见袁凯听完那参谋的话后,端着茶杯的手明显僵了一瞬,杯沿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然后袁凯放下杯子,朝他们这桌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不经意一扫,可谭虎注意到袁凯的目光在他和苏回身上各自停留了不到半息。
然后袁凯站起身,拍了拍那参谋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食堂。
门关上的瞬间,老赵缩了缩脖子:“得,早操八成要改期了。”
谭虎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他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不其然。
早操取消的通知是在饭后三分钟传达的。
袁凯站在训练场上,召集全队三十几号人,面色如常,语气平稳,但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战区命令,星灵异族爆发大规模兵力集结,裂地猛虎即日起转入二级战备状态。今天下午全员武装,随战区调配序列前出至星墓界域外围防线巡狩,接替狂狼小队轮防。”
人群里没人说话,可谭虎注意到,老赵脸上的嬉笑没了,捏紧的拳头背在身后微微发颤。
二级战备。
前往星墓界域外围。
这已经不是日常巡游的范围了。
袁凯的目光扫过人群,在谭虎和苏回身上停了片刻:
“新兵留下,其余人回去准备。下午两点,驻地门口集合。”
众人散去,脚步声比平时沉了三分。
谭虎站在原地没动,苏回站在他身侧,两人都没说话。
等训练场上只剩他们三个的时候,袁凯走到两人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密封文件袋递过来。
“你们俩的。”
谭虎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两份调令和一页战区简报。
调令内容很简单:谭虎、苏回,编入裂地猛虎小队正式战斗序列,即刻起享受小队全战斗权限,包括但不限于武装配备、情报调阅、战场决策参与权。
而简报上只有一段话,字不多,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谭虎眼睛里。
“东域方向异族活动频率异常升高,疑似多族联军调动迹象。东部战区即日起加强星墓界域外围防线部署,各巡游序列待命出击。”
谭虎攥着那张简报,指节泛白。
苏回站在他旁边看完了全部内容,抬头看向袁凯:
“袁队,我们俩今天下午也跟着去?”
袁凯看着他俩,半晌没说话。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去。”
他说:“但你们俩记住.......到了前线,听指挥。我看过你们的训练成绩,也看过你们的底子,但战场跟训练场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到了战场,活着回来是第一位的。”
谭虎抬起头,迎着袁凯的目光,腰背挺得笔直:“袁队放心。”
袁凯看着他眼底那股毫不怯场的锐气,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转身走了。
训练场上只剩下谭虎和苏回两个人。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两人裤腿上沙沙作响。
谭虎低头看着手里的调令和简报,忽然笑了一声。
“阿回。”
“嗯?”
“我哥当年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是十七岁。”
苏回侧头看他,没说话。
谭虎把简报折好塞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望向东边那片被朝霞染透的天际线:
“我不知道他那时候怕不怕,但我现在……不害怕。”
他顿了顿:
“我就是有点手痒。”
苏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那笑容不大,但眼底有光:
“巧了,我也有点。”
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晨光里,看着东方的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
晨风把他们军装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沙砾打在靴面上噼啪轻响,他们谁都没动。
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从踏入东部战区那天起,从被塞进裂地猛虎那天起,从接过这张调令的这一刻起.......他们就知道自己走的是条什么路。
刀口舔血,生死一线。
可那又怎样?
他们会沿着各自大哥走过的路,一直走下去。
踩过焦土,蹚过血河,穿过硝烟与箭雨,在残破的旗帜底下重新站直。
血火争锋,铁血厮杀。
荣耀而归,或者魂归长城。
两条路,没有第三条。
可不管是哪一条,都是他们打从心底认定了的路。
这他妈就是男人该干的事。
这就是他们眼里独属于的男人的浪漫!
远处,裂地猛虎的驻地传来老兵们整理装备的动静,铁器碰撞声、脚步声、低沉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苏醒前发出的低吟。
而在更远的东边,星墓界域的外围防线之后,一些他们暂时还看不到的东西,正在夜色与晨光的交界处缓缓涌动。
天亮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从黑暗里露出獠牙。
.....
与此同时,谭行小队正高速向南部长城界域纵深穿插。
风声如鬼哭狼嚎,在耳畔炸裂;
脚下荒原化作一片残影,被这支沉默的突击箭头狠狠撕开。
突然,所有队员的耳麦同时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
“追猎小队队长,谭行!收到请回复!”
谭行目光骤缩,脚下步伐却纹丝不乱,声音沉如铁石切入通讯频道:
“收到!请下达命令!”
“情报指挥部已收悉你的汇报。我以追猎任务指挥官身份,命令你:
全员立即停止前进,就地潜伏,保持静默,等候下一步指令。重复.......即刻执行!”
谭行身形猛然一滞,身后五道身影如影子般同时顿住,飞扬的尘土在他们脚边塌落,寸步不移的静默瞬间笼罩整支小队。
他眉峰紧锁,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
“保持静默?原地待命?可秦怀化....”
“没有可是。”
林东的声音冰冷如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他的话:
“秦怀化元气大伤,我的评估结论很明确.......他就藏在南部战区内部某处,他不可能跨域!”
“你们的任务不变,但战术方式必须改变!以静制动,隐蔽穿插。
立刻向陀佛血丘、回音死谷、诡变迷林三界交汇地带渗透,潜伏等待。”
“记住.......那里三族布控已如铁桶,任何一丝暴露都会导致全盘崩解。
在命令下达之前,哪怕一只飞虫从你们头顶经过,也得给我装成石头!听明白了没有?”
谭行喉结微微滚动,指节攥得发白,又缓缓松开。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目光已沉静如水:
“收到。”
耳麦里陷入三秒的死寂。
风声裹着砂砾击打面甲,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天地之间只剩呼号的野风。
然后,林东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声线力带着几分柔软:
“谭狗,我已经在东部战区指挥部的路上了。”
“你给我听好.......陀佛、逆命、诡变三神,此刻都被玄坛天王的三大分身死死钉在原地。
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窗口,也足够你们隐蔽潜伏。”
“而且……叶狗已经在赶往南部战区的路上。他,会来找你们汇合。”
谭行瞳孔骤缩,像是平静海面被一颗滚烫陨石砸穿,眼底深处猛地窜起一簇火光.......兴奋得近乎灼人。
下一秒,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扯,勾出一道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三分像是要骂娘,七分却烫得发疼,像埋了十年的老酒被人一把掀了封泥。
林东没给他消化情绪的时间,声线再次恢复沉稳,如铁锤敲在铁砧上,字字分明:
“追猎任务优先级不变,仍列最高。但你们现在多了一个目标.......协助叶狗,潜入陀佛神殿!”
“陀佛真身就在那里。祂的灵魂分身正被玄坛天王的武道分身死死缠斗,真身陷入沉寂,轮回本源赤裸无防.......这是我们可以刺探祂本源信息的唯一窗口,错过这一次,再无第二次!”
“记住:一旦事态失控,不必死战,立刻撤退,保存有生力量.......人活着,仗就永远打得下去!”
“至于秦怀化……”
林东的声音陡然沉下去,最后一个字落地时像是淬了寒铁的钉子:
“那个杂碎,我会亲自把他从老鼠洞里逼出来。到时候,位置一亮,你们就给我.......雷霆一击!”
谭行缓缓仰起头,望向灰蒙如铅的天穹。
风声掠过面甲,带起一丝细碎的颤音。
喉间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笑。
那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脊椎末端窜上来,像电流一样爬满全身.......期待、战栗、兴奋,混杂在一起,和当年在冥海搞事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那种“明知道疯,却还想再疯一把”的热流,时隔这么久,又回来了。
他再低头时,笑容已然敛尽。
眼底只剩两道寒铁淬火般的光,锋锐得让空气都薄了几分。
“叶狗……也来了啊。”
他嘴角一扯,声音像是在骂人,眼底却烫得像烧红的铁。
“行。我明白了。”
耳麦那头,林东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有,四个字干净利落地砸过来:
“重复一遍。”
谭行胸膛微挺,声线沙哑却沉如铁印,一字一顿烙入风中:
“一、继续追猎,击杀秦怀化.......最高优先级。”
“二、协助叶开,潜入陀佛神殿,探查轮回本源。”
“三、一旦风险超标,不作无谓牺牲,全员保存战力撤离。”
“好。”
林东只落下一个字。干脆得像刀锋归鞘,余音未散,通讯已然彻底切断。
天地骤然一静。
风声从远山推来,卷着陀佛血丘特有的腥甜,混着回音死谷飘来的腐蚀气息,擦过每一面战甲,发出细碎低吟。
血色与青灰色迷雾在视野尽头层层交织,像一张正缓缓收拢的巨网,沉默地罩向这片危机四伏的疆域。
谭行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落向前方那片诡谲迷离的大地。
片刻沉默后,他忽地轻笑一声,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卷碎又拼起:
“那就等着吧……等着那家伙过来。”
话音未落,身后众人的面甲之下,各自浮起一抹压都压不住的热切笑意。
那两份军功战绩,他们谁没翻来覆去地看过几十遍?
两个内罡境的“弱鸡”,一联手就把骸骨魔族和虫族搅得天翻地覆.......虫族被灭满门,连个卵子都没留下,骸骨魔族整族都改姓了“叶”。
每次翻到那些战报,一股热流就会顺着后脊梁骨窜上来,激得人头皮发麻。
上次那场仗,他们没赶上。
而现在.......
那两个被称为“异族搅屎棍”的家伙,终于又要凑齐了。
面甲下,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低低吹了声口哨,有人喉间滚出一声压了太久的闷笑。
所有人都盯着前方那片血色与迷雾交织的大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轰鸣:
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自由发挥了!!
....
南部战区空港,一艘小型飞梭撕开厚重云层,宛如银色利刃直刺苍穹,尾部曳出一弧冷厉流光。
舱内,气压低沉如铁幕垂落。
林东靠坐椅背,军装笔挺,线条利落如刀裁。
他没看窗外的翻滚云海,只垂眼盯着手中那块战术光屏,东部战区巡游序列刚刚传回的最新战报,铺满了整张战区地图,密密麻麻的异族活动标记像棋盘上抛洒的毒子。
他面无表情。
手指却动了。
快、准、狠.......每一下点击都精准落在要害,将各色威胁标记分层、归类、标红、标紫、标黑,三色交织,瞬息之间,一张立体战局图在他指尖下成型。
五分钟。
从飞梭钻入云层,到它开始对准天王殿总部方向进行战术变轨,刚好五分钟。
舱内只剩下气流掠过蒙皮的低沉嗡鸣,以及他指尖敲击光屏时发出的细密脆响。
然后,他骤然收手。
指尖悬停在光屏上方一厘米处,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地图上那个被他用最浓重的黑色圈出的星墓边境区域,声音平淡:
“帮我联系天王殿总经办大总管陈美娇,主战区参谋长林宗山,东部战区参谋长公孙策,西部战区参谋长马洪涛,南部战区参谋长齐克复,北部战区参谋长方寸机。”
他略作停顿,那不到半息的停顿,让身侧早已待命的通讯参谋心脏猛地一紧。
“申请建立最高权限临时战时会议。加密频道,优先级.......红·色。”
通讯参谋的手指早已悬在密频键盘上,但当“红色”二字入耳时,他额角还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红色优先级,那是只有在战区遭遇不可逆陷落危机时才会动用的终极通讯权限。
他压下喉头的干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参,战时会议……申请原因是?”
林东没有立即回答。
飞梭恰好在这一瞬冲出云层,南方战区罕见的一缕天光如利剑般劈入舷窗,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刻下明暗交错的锋锐棱线。
那光线在他眼眸中短暂停留,随即被更深的暗色吞没。
他猛地转头。
目光如刀,钉在通讯参谋脸上。
他一字一句,声沉如铁:
“就说我林东申请.......这次我要节制东部战区所有战斗序列。东部战区镇守六位天王,亦须听我号令。”
通讯参谋瞳孔骤缩,指尖猛地一颤,悬在键盘上方将近两秒,手心瞬间被汗水浸透。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猛地低头,将那行堪称石破天惊的申请理由,一个字不差地敲入终端。
敲击声又快又重,仿佛慢一瞬,就会被那几句话里压下的实质重量生生碾碎。
发送键,被狠狠按下。
灵能加密信号如一道无声的冷电,瞬间刺破长空,精准地射向五大战区参谋部与天王殿总经办的六处接收终端。
林东收回视线,重新靠向椅背。
飞梭开始进入超音速巡航,舷窗外是万米高空的永恒湛蓝,光线在他脸上铺开一片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光晕,仿佛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行军途中随手签下的一份普通调令。
沉默在舱内蔓延。
他看着光屏上那个黑色的核心区域,声音极轻,像自言自语,却带着铁锈与硝烟混合的、冷冽至极的杀意:
“秦怀化……你布下的这盘棋,我接了。”
同一刻.......
天王殿总经办,主战区、东西南北五大战区参谋部。
六处全息接收终端,几乎同步亮起。
红色最高优先级标识在全息屏幕上缓缓展开,那光芒刺目如血,带着不容任何延迟处理的绝对权限压迫感。每一块屏幕前,都站着各自战区最顶尖的军事大脑。
申请理由栏,那行字短得惊人。
却重得让每个看到它的人,在整整三秒之内,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申请人:四星参谋,林东。”
“申请会议:临时最高战时会议。”
“申请原因:四星参谋林东,申请节制东部战区所有战斗序列,指挥东部战区镇守六天王。”
蓝光如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一张面孔,将震惊、骇然、难以置信.....
主战区参谋长林宗山.......那位成名三十载、素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闻名的老参谋.......在看到那行字的瞬间,茶杯悬停在唇边不足一寸处。
茶水倾斜而出,沿着杯壁淌下,浸透袖口,烫意攀上腕骨,他浑然未觉。
东部战区参谋长公孙策猛地从椅中站起,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锐响。
他死死盯着屏幕,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天王殿总经办大总管陈美娇的指尖抚过光屏上那一行字,指腹一遍又一遍地碾过"指挥东部战区镇守六天王"这几个字符,仿佛多摸几次就能把它们揉碎、抹去,证明自己看错了。
可那行字纹丝不动,蓝光幽冷,字字诛心。
旋即,加密会议连线生成,频道里炸了。
"小崽子,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节制东部战区战斗序列……那便罢了!你知道你后面写的是什么吗?"
"指挥六位天王……你怎么敢?!"
"不可能!天王殿众天王绝无可能答应!这简直是痴人说梦!这份申请我不会通过!"
五位战区最顶尖的军事大脑,此刻全数失态。
惊呼、质疑、倒吸冷气的声音在频道里此起彼伏,像一锅骤然沸腾的水。
陈美娇戴着耳麦,右手五指死死扣住光屏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胸腔里那股荒谬感像滚水一样翻涌,几乎要把她的理智煮沸。
她一直以为,"黄金一代"里,谭行是随时会咬断缰绳的疯狗,叶开是踩着刀尖跳舞的狂徒.......
这两人桀骜不驯,行事无忌,她忍了,也认了。
毕竟剩下的人虽然也不是什么好鸟,但至少还在她预估的疯癫范围之内。
可林东?
林东不一样。
她最看好的就是林东!
她一度觉得,这小子是黄金一代里唯一一个正常人!
师从公孙策、龚桦、陈算.......三位军功赫赫、为人端方持重的五星参谋,根正苗红,挑不出半点毛病。
自从林东上了长城,陈美娇是一步步看着他走过来的:
天赋卓绝,三位五星参谋赞不绝口;
锋芒内敛,同僚心服口服;
指挥时言语不多,但字字句句都经过推敲,军功卓著。
她甚至私下跟林宗山感慨过:
"这孩子沉稳,是能挑大梁的。黄金一代,也不都是无法无天之徒!"
现在回想起来,她只想扇自己两巴掌。
她错了。
大错特错。
果然不是一类人,混不到一起去!
谭行是明着疯,叶开是暗着疯,而林东.......
这颗她以为最安全的帅才,原来藏得最深,疯得最狠!
一个十八岁的四星参谋,乳臭未干,申请节制东部战区全部战斗序列也就罢了,还要跨级指挥六位天王级战力!
闻所未闻。
简直是,倒反天罡!
他凭什么敢的啊?!
陈美娇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猛地将光屏按在桌面上。
闭眼。再睁眼。
眼底翻涌的惊骇被强行压下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苦笑。
这份申请.......林东敢申请,可她陈美娇……哪里敢往天王殿交啊?!
把这份东西递上去,她这个总经办大总管,还干不干!
她咬了咬牙,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中央那行字上。
申请人那栏,"林东"两个字安静地亮着,屏幕的光映在瞳孔里,像一颗无声炸开的雷。
而此刻.......
万里高空,那艘飞梭还在加速巡航。
舷窗外云海翻涌,舱内少年靠在椅背里,垂眼看着光屏上那枚浓黑标记,眼底锐光流转,锋芒凛冽。
......
卷外:
那一天,苏回与谭虎初识,却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重逢。
两人盘腿坐在巡游宿舍那张嘎吱作响的硬板床上,聊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从各自修炼法门的精要心得,到黄金一代那些八卦;
从早上吃油条还是包子这种鸡毛蒜皮的争论,一路飙升到对整个异域大势的高谈阔论。
窗外月沉星淡,天色由墨转青,屋里两人唾沫横飞,活脱脱一副要彻夜长谈、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聊着聊着,也不知是谁先挑起的头,反正话锋一拐,顺顺溜溜就滑到了“武号”上头。
苏回一听这词儿,跟打了鸡血似的,整个人“腾”地一下坐直了,一只手拍着床板,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得虎虎生风:
“虎子!你有武号没有?我知道,那帮大哥们都有....”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谭行大哥,血刃!我哥,瘟刃!
北疆那帮狠人就更不用说了....
玄瞳慕容玄、烈阳马乙雄、镇冥叶开、灵窥林东……哪一个拉出来,号子一亮,威名赫赫啊!!”
他连喘都不带喘的,语速越飚越快,跟连珠炮似的:
“还有北原其余四道的大哥大姐们....
铁面瞿同尘,重钧万俟钧,地王田启,笛妖闻笛,骁将陶可为,玉衡宋珩,霜刃程庭,射日辛羿,影枭尹敛,云鹏邵展鸿,干戚邢昀、虬蛟江屿、弦月完颜拈花、拳骨龚尊....”
说到兴头上,苏回猛地一巴掌拍在谭虎肩膀上:
“虎子你说!就你这身手、你这战力,往哪儿一杵不是乱杀?怎么可能没武号?早该打出来了吧!”
谭虎:“……”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滚,挣扎半晌,终于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
“那个……阿回,你……你的呢?”
苏回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顺手掐了个剑诀,指尖当即凝出一缕银芒,三尺来长,通体剔透,在昏暗的屋里幽幽生光。
他扬了扬下巴:
“喏,自从我炼气之道小有火候,也凝了一把本命飞剑,取名叫凌虚。
后来大家叫着叫着,‘凌虚’就成我武号了……还行吧?”
说完他把剑芒一收,身子往前一探,两手撑着膝盖,眼睛直勾勾盯着谭虎:
“所以你的呢?快说快说!你这么能打!肯定特威风吧!”
谭虎唇角抽搐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戟霸……”
苏回歪头,一脸懵逼:
“啥?”
谭虎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喊了出来:“我说....戟霸!!!”
“…………”
苏回一脸茫然,愣愣地看着谭虎,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骂人还是在吐槽。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几……巴?”
谭虎双手捂脸,整个人往后一倒,直挺挺砸在床板上,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挤出来,带着生无可恋:
“对,戟霸。北疆戟霸。已经上了长城武号库,改不了了!!现在全特么都这么喊我!!!”
他说到最后,每个字都仿佛从牙根底下碾出来的,破碎中透着一股绝望。
苏回深吸一口气,神色骤然端正,语气真诚得能滴出水来:
“虎子啊……”
苏回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你这武号……听起来,真的……很霸道。”
谭虎面无表情:
“你想笑就笑,不用憋着。”
苏回绷了零点五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声爆笑像炸雷一样劈开了巡游宿舍的屋顶,震得窗纸簌簌发抖,连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谭虎翻了个身,把脸狠狠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吼:
“笑够了没有!!”
苏回压根停不下来,整个人笑得蜷成一团:
“再让我笑一会儿……哈哈哈哈哈戟霸……这踏马是哪个鬼才想出来的……”
巴掌拍在床板上“啪啪”作响,好半天他才勉强缓过一口气,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戟、戟霸……我说虎子,这武号要是拿去对阵,你还没拔戟呢,对面先笑趴一半,剩下一半直接丧失战斗力……这不失为一种战术啊!”
谭虎维持着埋枕头的姿势,声音闷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你够了啊!”
苏回立刻憋住,但嘴角疯狂上扬,笑意都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谭虎懒得理他。
说实话,这些年他也真习惯了。
刚拿到武号那阵儿,清醒以后每回被点名他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感觉全天下的人都在看他笑话。
后来慢慢就麻了,再后来甚至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
同辈之中,谁爱笑谁笑,谁笑他就大戟往谁嘴里捅!
但此时此刻,苏回那副憋笑憋到浑身发抖的模样,还是精准地勾起了他心底那团压了好久的火。
他猛地翻过身来,一拳头砸在枕头上,咬牙切齿地瞪着天花板,嗓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老李.....你真的很会起啊!!”
苏回耳朵一竖,捕捉到关键信息:
“老李?谁?”
谭虎冷笑一声,目光幽幽地望向远方,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某个罪魁祸首:
“一个臭报幕的!”
苏回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一正:
“你这武号,谭大哥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啊!就属他笑得最欢!”
谭虎撇了撇嘴。
苏回一脸惊为天人:
“谭大哥还笑得出来?果然是猛人啊!”
“咋了?戟霸喊我,又不是喊我哥!他有什么不能笑的?”
谭虎纳闷道。
苏回眨眨眼,脸上浮现出一种“这你都没想明白”的表情,慢悠悠地笑了:
“不是,你是戟霸,那谭大哥,不就是戟霸他哥,戟霸哥吗?”
这话一出,谭虎整个人愣住了。
他眼睛先是瞪圆,然后猛地一亮,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头顶的阴霾。
他“噌”地坐起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嗯?好像也是啊!!”
他越想越觉得妙,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自己憋屈了这么久的武号,居然能以这种方式完美转嫁.....
一想到大哥以后走到哪儿都被人喊“戟霸哥”,他就觉得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一股舒畅。
下一秒,他也笑了出来,笑声比苏回刚才那阵还响亮:
“哈哈哈哈哈哈!戟霸哥!我哥是戟霸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得前仰后合,整个宿舍都被这兄弟俩丧心病狂的笑声填满了。
窗外的天,恰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