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河?”
奎爷脸上带着惊愕的表情,微微地愣了愣,随后赶忙把陈冬河让进屋里。
屋里烧着炉子,暖意扑面而来。
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里冒着热气,发出滋滋的声响。
墙上挂着一杆猎枪,是奎爷年轻时候用的,现在已经很少动它了。
墙角堆着些杂物,有装罐头的木箱子,有麻袋,还有几捆干柴。
“直到夜里九点多了,你咋突然来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奎爷的声音里带着关切,一边说一边给陈冬河倒了碗热水。
那水是刚从炉子上铁壶里倒出来的,碗有些烫手。
但在这寒冬夜里,捧着这样一碗热水,从手心暖到心窝。
陈冬河看到了奎爷脸上的紧张和眼中的担忧,他微微一笑,随后把外面的两只小老虎牵了进来。
两头小老虎,有陈冬河在场的时候,一直是夹着尾巴畏畏缩缩。
即使是有其他人,也不敢龇牙咧嘴。
但进了屋,感受到暖意,它们的精神明显好了一些,开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嗅着屋里各种气味——烟火味、烟草味、还有人的味道。
奎爷忍不住地瞪大了眼睛。
他的目光当中更是充满了愕然。
旱烟袋差点从手里掉下来,他赶紧攥紧了,凑近了仔细端详。
他是一名老猎人,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东西没见过?
可眼前这俩小东西,却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很清楚猛虎的繁殖期。
老虎这畜生,有它的习性,一般是在春夏之交发情,怀胎一百来天,赶在秋末冬初的时候下崽。
那时候山里还有吃的,小崽子能熬过第一个冬天。
按说在这个时间段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小老虎才对。
他下意识地道:
“不对啊,山中野兽物竞天择,即使是猛虎,也不应该在最寒冷的季节生崽子。”
“老虎虽然是至阳至刚猛兽,可虎崽子却顶不住那么低的温度。”
他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两只小老虎的个头,又掰开它们的嘴看了看牙齿,眉头越皱越紧。
“按说这两头小老虎应该是刚刚进入最冷季节时诞生,现在最冷的时候过去了。怎么熬过去的?”
这不合常理。
冬天山里什么都没有,母虎自己都难找到吃的,更别说喂饱两只小崽子。
就算母虎能猎到东西,这么冷的天,小崽子也扛不住。
山里那些老猎手都知道,老虎下崽要是赶在冬天,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陈冬河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而且不只是这两头虎崽子,山中可能还有。”
他想起在山里发现虎穴时的情形。
那洞穴的位置、里面的痕迹、还有那两只被打死的成年虎的状态,处处都透着古怪。
那两头虎比寻常的老虎要壮实不少,毛色也更深,眼睛里的凶光像是能杀人。
“感觉就好像是出了大问题,但具体是哪里有问题,我也说不上来。”
“必须得找专业的人过来才行,而且最专业的人,我只认识古教授。”
古万书这个名字,在陈冬河心里分量很重。
那是上京来的大专家,生物学方面的权威,而且为人正直,不像有些专家那样架子大、不办事。
上次黑山神的事情,古教授帮了大忙,两人也结下了忘年交的情谊。
奎爷自然也知道古教授。
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在这山沟里混了大半辈子,早已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
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心里门儿清。
古教授来县里那阵子,他听说过不少事,从外面和从陈冬河口里都了解到了一些东西。
知道那是上京城里的大人物,连县里领导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
他心中很清楚,那是上京城的大人物。
奎爷微微犹豫,眉头紧皱着道:
“冬河,你查清楚了吗?如果直接去找那位古教授,万一闹个大乌龙,让人千里迢迢的白跑一趟,对你未来也有很大的影响。”
他吸了口旱烟,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第一印象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维护好你们之间的关系。”
“这人情啊,用一次少一次,得用在刀刃上。”
这是老人一辈子攒下的经验。
在这年头,能认识个大人物不容易,能攀上交情更不容易。
轻易就去麻烦人家,万一事情没自己想的那么严重,让人家白跑一趟,那以后真有事的时候,人家还愿意来吗?
陈冬河自然明白,奎爷这也是为了自己好。
但他在山里也做了一个简单的调查,就算是他这个生物学上面的小白,也能看出来肯定是出了大问题。
那两只成年虎的状态不对,那小老虎出生的时间不对,还有李思远说的沟渠公社那边的情况……
所有的事情凑在一起,绝对不是偶然。
他认识的所有人,只有古教授是生物学方面的真正专家。
而这个年代的专家,他也只能呵呵一声。
毕竟,这时期律法还不够完善,一些偷奸耍滑的人,把心思全用在了歪门邪道方面。
他听说过不少事,什么“养猪专家”其实是骗子,什么“农业技术员”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
那些人顶着专家的名头,到处招摇撞骗,把好好的事情搞成一团糟。
层层上报肯定不行,到时候谁知道会出什么问题。
公社报到县里,县里报到地区,地区再报到省里……
一层层地报上去,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中间要是有人觉得这事不严重,或者不想惹麻烦,随便给压下来,那就真耽误了。
何况他也不想把这功劳让给方舟。
这不是争功的问题,而是方舟那些人,他信不过。
上次黑山神的事情,方舟就想着摘桃子,要不是他反应快,最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件事情如果查明,可能比那变异的巨大黑蛇还要严重,更得把握在自己手里。
陈冬河相信自己心中的直觉,他也不是凭空猜测。
奎爷不知道陈冬河心中在想什么,他看陈冬河正在深思,接着道:“冬河,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上次的黑山神事件可能只是偶然,山里应该不会再有那种地方了吧?”
他又吸了口烟,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忧虑。
“就算是有,可能也是伴随着大风险。”
“如果还是你发现了这种地方,好不好又得让你上。”
“你上次是九死一生,这次难道还要冒险?”
奎爷虽然不清楚上次黑山神事件的具体情况,但也了解一个大概。
他知道陈冬河进了山,知道出了大事,知道最后是陈冬河力挽狂澜。
但具体经历了什么,陈冬河没说,他也没问。
只是从那些只言片语里,他能想象得到那有多危险。
能让陈冬河这样的人都说“九死一生”,那得是多大的凶险?
福祸相倚,巨大功劳往往伴随着巨大危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现在他们发展的很好,他把陈冬河当成了自己的后辈,当然不希望陈冬河去冒险,哪怕危险很低也不愿意。
罐头厂办起来了,日子越过越好了,何苦再去冒那个险?
陈冬河微笑着摇了摇头:
“奎爷,这次的情况跟上次不一样,放心吧!”
“不到万不得已,我肯定也不会选择去冒险。”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可有些事情必须要有人来做。”
奎爷本来还想接着劝陈冬河,但是看到陈冬河的眼神,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那眼神他懂。
年轻的时候,他自己也有过那样的眼神——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是为了什么功劳,不是为了什么好处,就是觉得这事儿该自己去做,不去做心里过不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不管怎样,我肯定是支持你。”
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他把烟袋锅子收起来,站起身走到窗边,朝外面看了看。
月光下,两头小老虎正趴在地上打盹,毛茸茸的身子挤在一起,倒也有几分可爱。
“既然你都已经决定了,那现在就打电话过去吧,宜早不宜迟。”
陈冬河点点头,走到办公桌旁。
桌上摆着一部黑色摇把电话机,是罐头厂装电话的时候邮电局的人给安的。
那时候装电话不容易,得申请,得排队,还得交一笔不小的初装费。
还是奎爷托了关系,才赶在年前把电话装上了。
陈冬河拿起听筒,摇了几圈摇把,接通了总机。
“同志,麻烦接一下长途,上京市,号码是……”
总机那边传来一个女声,记录下号码后,说让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里才传来嘟嘟的接通声。
他直接拨通了古万书留给他的电话号码,不过却是古万书工作的单位号码。
八零年已经可以个人将电话线接进家里,但价格却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初装费就要好几千块,还得托关系找人,一般人家想都别想。
古万书身份地位很高,却不是有钱人,工资和津贴要照顾一大家人的生活。
他勤俭的性格,自然不可能把电话线接进家里。
然而陈冬河这边的电话是以罐头工厂的名义安装。
电话打过去之后,那边过了良久才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喂,哪位?”
陈冬河连忙道:“同志你好,我找古万书古教授,有重要的事情。”
“古教授?”那边的声音更不耐烦了,“古教授忙着呢,没空接电话。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陈冬河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道:
“麻烦你转告古教授,就说我是陈冬河,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他,是关于山里的异常情况……”
“行了行了,”那边打断了他,“古教授每天忙得很,没工夫管什么山里的事。”
“你留个电话地址吧,说明为什么要找古教授,然后等着。”
“到时候古教授有空了,自然会联系你。”
不等陈冬河再说话,那边啪的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陈冬河拿着听筒,愣了好一会儿。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小鬼难缠。
甚至都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神情,目光直接转向了旁边的奎爷。
奎爷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碰钉子了?”
陈冬河把听筒放回去,无奈地点点头:“碰得结结实实。”
奎爷笑着道:
“现在你也就只能等结果了。不过,我觉得只要是他们把这个信息报上去,谷教授肯定会给你回电话,毕竟你们两个的关系不一般。”
他走过来,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
“有些事情也急不得,你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去调查。可千万不要搞出乌龙。”
陈冬河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现在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心中想了想,他突然是眉头一跳。
在他心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接电话的那个人物只知道他是一个罐头厂的厂长,并没有把他的电话放在心上,那到时候会不会把他的电话给忘到一边?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那些坐办公室的人,每天接的电话多了去了,谁会把一个县里罐头厂打来的电话当回事?
说不定转头就忘了,或者压根就没打算往上汇报。
写信过去,时间又太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古教授的手中。
就算信寄到了,也未必能直接到古教授手里。
先得经过收发室,再经过办公室,层层转交,等到古教授看到信,不知道要过去多久。
万一中间再给弄丢了,那就更糟了。
略作思索之后,他决定还是等一天。
顺便也给李思远通个信,大概说明一下情况。
古万书此时刚刚从实验室内走出来。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不解。
从那地下世界当中发掘了太多有用的东西。
作为一名生物学真正的专家,等于是直接给他指明了一条通往未知领域的捷径。
每天他都是忙得脚不沾地,而找他的人同样也是络绎不绝。
有些消息根本瞒不住,尤其是那位大人物的病症得到解决之后,慢慢的消息也逐渐传开。
能了解到其中一些关键情况的人物,地位身份自然不一般。
濒死的人都能救活,而且还是身体情况越来越好。
明明都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现在的身体数值却和四十岁相差无几。
这件事情在很小的一个圈子当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谁也想多活几年,尤其是年纪大了之后,等于是一点点地迈向死亡。
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告诉他们,有一种神奇的药物,可以让人做到几乎返老还童的效果,那是能让无数人为之疯狂。
就算是有人封锁了消息,也挡不住那些狂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