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山,远离了村落的喧扰和人烟,山林恢复了它原本的寂静,但那寂静中却潜藏着无数细微的声响和生命的气息。
陈冬河像一头回到自己领地的豹子,感官全开,步伐轻捷而稳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雪地是天然的记录本。
他很快发现了不止一处的异常痕迹。
有新鲜的老虎足迹,硕大而清晰,间隔很大,显示其步态稳健,但偶尔有些足迹显得略深,或者略微拖沓,似乎某条腿不太得力。
有被啃食过的动物残骸,从啃咬痕迹和吃剩的部分看,捕食者进食时似乎有些匆忙,或者被干扰过。
还有一些地方的灌木丛有被巨大身躯强行通过的压痕。
他顺着这些若隐若现的线索,翻过了两道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梁。
山风呼啸,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温度比山下更低,呼气成霜。
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凹槽附近,陈冬河发现了更确凿的证据。
几片沾着黑褐色血污,嵌着些许灰白色棉絮的破布片,被半埋在雪里。
旁边还有零星碎骨。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棉絮,凑近闻了闻。
除了血腥和冰冻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人类的体味……
陈冬河立即得出结论。
老虎应该就是这里开始正式进食的!
从村里拖到这里,距离不短。
老虎通常不会把猎物拖这么远才开始吃。
除非……它觉得村里不安全。
或者,它要去的地方更安全,比如……有幼崽的巢穴?”
这个猜测让他更加警惕。
带崽的母虎,护犊本能极强,攻击性会成倍增加。
而且为了喂养幼崽,捕食频率和攻击性都会提高。
他继续往前追踪,痕迹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杂乱。
除了老虎的足迹,开始出现其他动物的脚印,有狼的,有狐狸的,甚至还有猞猁的。
这些食肉动物都被血腥味和食物残骸吸引而来,在附近逡巡。
翻过第三道山梁,正准备下到一处相对平缓的谷地时——
突然,一声低沉、浑厚,却又带着明显痛楚和暴怒的虎啸,如同闷雷般从下方的山谷中传来,震得松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陈冬河精神一振,眼神锐利如刀。
“找到你了!”
他并没有立刻冲下去,而是如同鬼魅般,借助岩石和树木的掩护,快速而悄无声息地朝着咆哮声传来的方向潜行过去。
用了不到十分钟,他爬上了一处可以俯瞰下方谷地的小山崖,伏低身体,拨开面前的枯草,向下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微挑。
下方是一小片林间空地,积雪被践踏得一片狼藉。
空地中央,赫然卧着一头体型庞大的东北虎!
黄黑相间的皮毛在雪地中依然显眼,但此刻那身漂亮的皮毛上沾满了污泥和已经冻结的血痂。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左后腿,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外翻着。
皮肉呈现不健康的暗红色,周围肿胀,显然受伤不轻,而且有些时日了。
老虎时不时扭过头,伸出粗糙的舌头,痛苦而小心地舔舐着伤口。
每一次舔舐,庞大的身躯都会微微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呼噜声。
而在空地边缘,稀疏的林木阴影中,闪烁着几十点幽绿贪婪的光芒。
那是狼的眼睛!
一个由二三十头狼组成的狼群,正呈半圆形,隐隐将受伤的老虎包围在中间。
它们不敢靠得太近,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
低声呜咽着,龇着森白的獠牙。
尾巴低垂,处于一种既畏惧又极度渴望的亢奋状态。
它们在等待,等待这头“山中之王”因为伤势和失血彻底虚弱下去,然后一拥而上,享受这顿难得的大餐。
这头老虎是因为受伤,行动不便,捕猎困难,才铤而走险进村袭击人畜?
看那腿上的伤口……
形状规整,深且窄,不像是与其他野兽搏斗造成的撕裂伤。
倒更像是……被捕兽夹之类的铁器狠狠夹过,甚至可能夹断了骨头?
他想起村长的话,村里并没有猎人,那个被叼走的王老蔫也不是猎户。
那这捕兽夹是哪里来的?
是其他村的猎人放的?
还是……有人故意在老虎活动路径上放置的?
如果是后者,那性质就有些不同了。
不过,不管这老虎是不是进村伤人的那一头,也不管它是因为什么受伤。
一头受伤严重、行动受限、且极可能因此更加暴躁危险的猛虎,留在靠近村子的山林里,本身就是巨大的隐患。
更何况,看它这伤势,如果不尽快处理,也会在痛苦和狼群的骚扰中慢慢死去,甚至可能死前再次袭击人类。
他的目光又扫向那些逡巡的狼群。
山里的食物看来的确紧张。
狼群竟然敢打受伤老虎的主意,哪怕只是远远围着,也说明它们饿得不轻。
或许,这整个区域的猛兽,都因为年前的惊扰和冬天的严寒,处于一种饥饿和不安定的状态。
他没有立刻拿出空间里的枪械。
对付一头行动不便,且被狼群牵制了大部分注意力的受伤老虎,或许用不着那么兴师动众。
他想要更近距离地观察,确认一些细节,比如老虎的具体伤势,周围是否有幼虎踪迹,狼群的具体规模和状态。
陈冬河从山崖上缓缓退下,绕了一个小圈子,从侧后方,借助茂密的灌木丛和地形的起伏,悄无声息地向谷地中央靠近。
他的动作轻盈得如同林间的阴影,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连最机警的乌鸦都没有被惊动。
当他距离那片空地不足五十米,已经能清晰闻到风中传来的浓重血腥味、老虎身上的腥臊味以及狼群特有的骚气时,他停了下来,伏在一丛茂密的刺楸灌木后面。
从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老虎腿上的伤口细节,确认那确实是类似捕兽夹造成的创伤,而且已经感染化脓。
他也仔细搜索了老虎身后岩石和灌木丛,并未发现幼虎的踪迹。
狼群大约有二十五六头,由一头格外壮硕,肩胛骨高耸的公狼带领。
它们显得焦躁不安,但纪律性还在,没有贸然发动攻击。
就在陈冬河仔细观察,心中计划着如何以最小动静、最快速度解决这头老虎并驱散或威慑狼群时,异变陡生!
那头一直舔舐伤口,似乎萎靡不振的老虎,耳朵忽然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原本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开,铜铃般的虎目瞬间锁定了陈冬河藏身的大致方向!
而几乎同时,那头领头的公狼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幽绿的眼睛警惕地转向了同一侧!
它们的感官远比人类想象的敏锐。
陈冬河尽管隐藏得极好,但他作为一个“人”的存在,本身散发出的气息,以及他那专注观察的目光,似乎还是引起了这两个顶级掠食者的本能警觉。
受伤的老虎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加暴怒和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受伤的后腿让它动作踉跄,但那股百兽之王的凶威依旧骇人。
狼群也一阵骚动,部分狼只调转了方向,幽绿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陈冬河所在的灌木丛。
贪婪、凶残、饥饿、警惕……
种种猛兽的意念,如同实质的冰针,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穿透灌木的缝隙,钉在了陈冬河的身上。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雪地上,风似乎都停了。
只剩下粗重的虎喘,狼群压抑的呜咽,以及那无声却致命的凝视。
陈冬河伏在灌木后,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致。
但他的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冰,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腰后,开山刀的刀柄,已经落入了他的掌心!
陈冬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沉静地对上了那些幽绿的眼睛。
雪光映照下,狼群的身影在稀疏的林间若隐若现,粗重的呼吸凝成团团白雾。
那头卧在雪地上的猛虎,比牛犊还大上一圈,斑斓的毛皮沾着污雪和暗红的血痂。
它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珠只懒懒地瞥了陈冬河一眼,便又转回去盯着狼群,喷出一股带着腥气的鼻息。
仿佛眼前这人不过是林子里一根碍事的枯木。
嗷呜——
一声拖长,带着某种命令意味的狼嚎从狼群深处响起。
随即,五条精瘦的灰影脱离了大队,踩着积雪,悄无声息地小跑过来。
它们跑得很有章法,打头两条稍稍放缓,左右两侧的却加快了步子。
待到离陈冬河不足十丈时,已然成了一个松散的半月形,将他半围在中间。
正面两条狼后腿肌肉绷紧,作势欲扑。
两侧的则伏低身子,露出森白的獠牙,封住了左右去路。
“都说狼狡如狐,狠如豺,果然不假。”
陈冬河低语,脸上那点冰冷的笑意没变,只是眼神更锐利了些。
“上来就想包圆儿?把爷当你们开春的头道肉菜?想瞎了心。今儿个,你们的皮子爷收了。”
话音未落,正面两条狼猛地蹬地,溅起一片雪沫,一左一右凌空扑来。
狼嘴大张,一股混合着腐肉和腥臊的恶臭热气直扑面门。
陈冬河眉头一拧,他最烦这股味儿。
不闪不避,甚至往前迎了半步,两只手快得只在空气里留下淡淡的残影。
不是格挡,而是如同挥鞭般,自下而上,狠狠地反手抽了出去!
嘭!
嘭!
两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了装满谷物的麻袋上,间杂着清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那两条狼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被抽得横飞出去,撞在后面的树干上,又软软地滑落雪地。
狼头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着,眼看是活不成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外三头狼的攻击也到了。
一头直蹿陈冬河后腰,一头贴地滚来咬他脚踝,还有一头竟从侧面跃起,扑向他持棍的右臂。
它们竟懂得配合!
陈冬河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他左脚为轴,拧身错步,右手如电探出,精准无比地攥住了扑向他后腰那头狼的脖颈皮,五指如铁钩般扣紧。
随即腰胯发力,将这百十斤的活物当作一件称手的兵器,抡圆了狠狠砸向另外两头!
呜!
嗷!
被砸中的两头狼惨嚎着滚了出去,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痕迹。
它们挣扎着想爬起来,口鼻里却溢出暗红的血沫子。
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内脏也受了震荡,只能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陈冬河手里攥着的那头狼,喉骨已然碎裂,徒劳地蹬着腿,眼神迅速涣散。
他随手将这还有余温的狼尸丢在脚边,看也不看。
雪地上弥漫开新鲜的血腥味。
远处的狼群一阵不安的骚动,低低的咆哮和摩擦獠牙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冬河这才抬起眼,目光越过躁动的狼群,落在那头猛虎身上。
它依旧卧着,但整个身躯已如一张拉满的弓,肌肉在皮毛下绷紧、滚动。
那条受伤的左后腿微微颤抖着,伤口在腿根靠上的位置,皮肉外翻,冻成了一团紫黑的血冰。
还能看见几缕嵌在肉里,染血的粗糙木纤维。
那是大概是挣脱兽夹留下的。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双虎眼。
原本该是威严的琥珀色,此刻却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瞳孔深处有种狂躁混乱的光,死死锁在他身上。
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呼噜声,像是在警告,又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和隐隐的不安。
“瘸腿的病猫,这会儿知道瞪眼了?”
陈冬河慢慢朝前踱步,厚厚的积雪在他脚下咯吱作响。
“早干嘛去了?嫌爷不够塞牙缝?行,今儿爷就让你明白明白。”
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沉甸甸的。
狼群开始向后退却,天生的狡诈让它们察觉到了这个两脚生物身上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更闻到了同族死亡的血腥。
狼王发出一连串短促尖锐的嗥叫,狼群立刻如退潮般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路,却不远离。
只是退到更远的林边阴影里,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闪烁不定。
显然是打着鹬蚌相争,坐收渔利的主意。
陈冬河压根没理会这些畜生的算计,他的目标只有那头虎。
见他径直走来,猛虎终于无法保持卧姿。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撞在树林间,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三条完好的腿奋力支撑,挣扎着站了起来。
受伤的左后腿虚点着地面,不敢吃劲。
即便如此,它肩高也几乎齐到陈冬河的胸口,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原始的压迫感。
它前身微伏,巨大的头颅抬起,露出匕首般的犬齿,粗壮的虎尾如钢鞭般在身后缓缓摆动,做出了扑击前的最后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