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藏将烤好的一串递给她:“来,便宜你了,让你先尝尝这个。”
秦昭宁一脸嫌弃地接过来,浅尝了一口,顿时眸子有些发亮。
超好吃!
但公主殿下可夸不出口,轻哼一声:“也就马马虎虎吧。”
季藏懒得再跟这个傲娇小姐斗嘴,他取出几坛酒,向外侧的木恩招呼一声,让祂过来坐下一起吃。
接下来,几人一起在篝火旁吃肉喝酒。
秦昭宁一点都不会喝酒,她看到季藏跟木恩都没有用身体去消除酒意,也学着他们这么做。
结果两口酒下去,脸蛋就变得红扑扑的,讲话时都像个在撒娇的小孩子。
被季藏取笑了之后,才气呼呼地消掉了酒意,引的季藏跟木恩二人哈哈大笑。
秦昭宁争不过,只好埋头吃起了烤肉。
经过季藏烤制的兽肉外皮焦香,里面的汁水仍在,肉质本身那点腥味,也被调料压得干干净净。
吃起来喷香无比。
“季兄,你这一手烤肉真是绝活啊。”
木恩也由衷地赞道。
季藏往火上添了根木头:“以前吃不到好的,能弄熟就不错了,后来条件好了,家里也有人爱折腾,跟着学一点。”
又是家里。
秦昭宁低下头,将那串肉转了一面,忽然觉得火光有点烫。
她很想顺着问问,季藏口中的家里人是谁,平日都做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打听得太多。
秦昭宁索性换了个方向,问道:“季藏,你一路上一直惦记着灵米种苗,民生建设,还有护国阵法,倒不像来争神缘的。”
“我争神缘,也不耽误回去过日子。”
季藏翻着肉串,笑道:“毕竟在老家我也是个领袖,总不能练到最后,除了打架,啥都不会吧?”
秦昭宁手里的木串慢慢停住,从父皇的伤到自己的修行,以及未来不可避免的婚事,她总觉得还有许多事等着去做。
至于忙完以后想怎样过,竟很少认真想过。
木恩饮了口酒,也是露出了笑容,说祂故乡也有人修成强者以后,回去又种起原先那片灵田,最烦的便是旁人动不动跑去求见,将地里的灵苗踩坏。
季藏与祂碰了碰杯,说自己以前刚打完仗,好不容易找个地方歇会儿,下面的人马上就会抱着一堆事情过来,跑都跑不掉。
后来干脆当了个甩手掌柜,结果还是得看别人的脸色。
“脸色难看,多半是哪里出了大麻烦,笑得特别灿烂,那就更坏了,肯定又要花钱。”
秦昭宁终于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我倒是觉得,当你的下属挺不容易。”
“你自己跑出来清闲,回去还要嫌人家找你花钱。”
“没招啊,人哪有不辛苦的。”季藏笑着调侃道:“就是这次出来的有点久,回去得请他们好好吃一顿。”
三人又聊了片刻,木恩才说起出苑以后,还要去某地与同伴会合,还将方位在地图上指给两人看。
季藏看清方位,确认不在赤壁巨关,便提醒祂,小心那些自称能引人入山的神裔。
这话一出,木恩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点了点头:“多谢季兄提醒,我知道。”
两人互通了一下关于神裔的情报。
季藏这才知道,木恩的那一支路,也有许多强者莫名失踪了。
留下的古器尚且完整,但人身上的神力,已经被抽得干干净净。
二人对照完了各自的情报,杯中的酒许久没有再动,气氛也略微沉了下来。
“这背后的事态……恐怕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啊。”
木恩深重地叹了口气,郑重说道:
“我那边的同伴,还不知道这些事,出苑以后,我得先去提醒他们,季兄,若再见到这类情况,我会传讯给你。”
“好。”
季藏与祂碰杯。
二人将几处已经确认的危险方位记到图旁,两人各留一份。
秦昭宁坐在旁边,听的也是心中担忧。
她问了一下季藏,当时是否也被那些可怕的神裔盯上了。
季藏把烤好的最后一串肉拿下来,说道:“那肯定,这种倒霉事,还能漏得掉我?”
虽然她已经大概知道答案,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心里仍然紧了一下。
秦昭宁没有再问,以季藏的实力,都在面临着这种危险,她不敢想象那些敌人有多么强大。
少女轻轻张了张口,想要劝说季藏不要再去闯神山,但话到嘴边,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她知道,季藏不会改变主意的。
……
吃完烤肉之后,木恩去外面巡逻,季藏则收起食材和餐区,刚要将秦昭宁手边的碟子拿走,她正好伸手接了过去。
季藏看见秦昭宁手上的那道伤口,动作略微停了一下,“这是过桥的时候留下的伤口?”
“嗯,没事的,小伤而已。”
秦昭宁用袖口掩了掩,这点伤口不值得说。
“等会,让我看看。”
季藏极为自然地拉过了她的手,仔细看了一下。
秦昭宁第一次被男子这么亲近地触碰自己,下意识扯了两下,发现抽不回来,只好红着脸偏过头去,不看了。
“你这是被法则所伤,很难自己痊愈的,怎么不早点说。”
季藏说道,用领域之力帮其一点一点处理伤口。
秦昭宁闭上眼睛,娇躯忍不住颤抖,原本不觉得有多重的伤,此刻实在是太过刺痛。
“忍一下,马上就好了。”
季藏细心帮她处理完伤口,再用言灵生生不息进行修复。
很快,她手上的伤口便完全痊愈,洁白如初。
“行了,处理好了。”
季藏松开了她的手,笑着说道。
秦昭宁原本因为疼痛而绷紧的肩膀,也终于跟着放松下来。
“早点休息吧。”
季藏转头收完东西,正准备回屋,身后又传来秦昭宁的声音。
只见秦昭宁将自己的随身地图绘卷,翻到刚补出的那一页,把图递给了季藏。
“季藏,明日出苑,先沿这条支道走一段,若与外面的地势对得上,就不用再靠近赤壁巨关了。”
季藏接过来看了看:“那你送药回去,会不会耽误?”
“我先将消息传出去,外面有人接应,来得及。”
她将图上的分路指清:“这段是我带你走的,总要让你认清出口,不能出了苑,又走回那些坏人面前。”
季藏将路线记住,笑着应下:“行,那就再劳烦殿下一程。”
秦昭宁没说话,红唇微微抿起,半晌才道:“你不要喊我殿下了。”
季藏愣了一下:“嗯?为啥?”
“我不喜欢……不喜欢被朋友这么喊。”
秦昭宁耳根子微微泛红,说到最后,目光有些躲闪。
“行,那以后我可直呼你大名了啊。”
季藏笑着摸摸她的头发。
“嗯。”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也挂起了一丝丝笑意。
……
院中的火渐渐小下去,灵河的水声,终于重新清楚起来。
翌日清晨。
三人沿白玉庭后方的道路,继续往古苑深处走。
这里不再像外围那样,到处都能看见完整建筑,残存的宫阙越来越少,脚下石道却反而保存得更好。
两侧古树低垂枝干,根须穿入山体,像把整段路牢牢抓在地上。
远处偶尔响起不知出自何处的钟声,随风传来,又很快散尽。
秦昭宁按玉册里的记载,带着队伍沿一处高台转向,便看见了古苑最深处的那座门。
门很大,周围却没有什么华丽布置。
只有一片高得看不见尽头的石壁,石壁中央裂开一道长缝,门便嵌在其中,表面浮着淡淡人族古字。
在旁边一处石台上,还留着几行后来刻下的小字。
字迹已经模糊,秦昭宁靠近看过之后,才确认那是很久以前来过此地的大虞先人所留。
说明当时门后仍能通向神山,只是这里空间法则随时变化,回来的路,并不总在原处。
这一次过去以后,未必还能照着原来的方向返回古苑。
季藏听完,没有立刻往门里走,先与两人确认各自后面的安排。
木恩出苑以后,要先沿东侧古道去寻同伴,暂时不与两人同程。
秦昭宁则仍与季藏同行。
她要先前往神山最外侧的接引台,查看神山与神国旧路相接的地方,暂时还与季藏走同一条路线。
马上要分别了,季藏与木恩交换联络方式,又约好若看见神裔活动的确切痕迹,便互通消息。
木恩应下,随后便退到一侧。
秦昭宁上前几步,开始唤门。
嗡……!
玉印与门上古字接触时,整片石壁都缓缓亮了起来。
玉印的气息沿门上古字流过,沉寂许久的护持逐渐辨清来者,门缝里传出低沉石响,一条封存的道路,随之重新显露。
门后先是一片深邃光影,等到亮处渐渐清楚,季藏终于看见一条横过云中的古道。
古道另一端,连着一片高得令人心惊的山壁。
再往上,层层山峦像从天地之外压了进来,哪怕只露出一角,便已经带着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威严。
神山。
这一次,他看见的,终于不只是隔着遥远山河的一道投影。
三人依次迈过石门,脚下古道微微一震,身后的旧苑便像被一层清水隔开,缓缓退到另一边。
季藏站在道上,抬头望了许久。
那座山实在太大。
先前从天河彼岸望见它时,已经觉得天地间再没有什么能比,如今真正近了,才发现目光根本找不到顶端。
山体各处都有云海环绕,云海之上,又能看见悬着的古陆、断开的长桥与大小不同的神殿。
有些神殿只是贴在石壁上的一个微小光点,若细看旁边掠过的人影,才知道那一座殿本身,竟也大得足以容下一片城池。
远处,几道贯穿长空的神辉,从不同山道升起,照亮那些正往高处去的人。
那些,是最后的登路者。
有人绕过了死地,有人从别的支流爬上来,也有人早在更远处便已进入这里,各走各的路,仍想去争那十个真正能够离开的名额。
季藏看着那些身影,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久违的热意。
他妈的,这才像话嘛。
这才是真正的万族争锋,该有的样子。
该拿的东西,还在前面。
秦昭宁见季藏望着山上那些身影,眼中的热意越来越盛,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些人都与他一样,走过重重死地,仍要登山争夺最后的神缘,连那些压在前路上的神裔,都没有让他们停下。
而木恩所去的那条支道,已经能在远处看见,若再顺着季藏这边走,反而要绕一段。
木恩将弓往肩后调整,向季藏郑重告辞:
“季兄,我们神山再会!”
季藏也向祂拱手:“神山再会!”
接下来,木恩便独自沿东侧古道走去,身影很快没入一片浅云。
……
秦昭宁则与季藏沿南面较窄的山道,向外侧接应的古台去。
那座古台就在古道下方一片突出石崖上,远远能够看见大虞先前留下的阵纹,仍然完整。
秦昭宁取出玉册,将已经确认的通路与古苑变化,一并送入台中传递阵法。
传递阵法通向大虞留在外围的接应处。
山口的随行者收到消息,便知道两人已经出苑,不必再守着即将封闭的旧入口。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拿出接下来的图。
两人按先前核定的方向,沿东侧古道往上,赤壁巨关所在的那条大道,则被远远留在了另一片山域。
路边,逐渐出现一些新的痕迹。
有刚被斩断的古藤,有落在石缝里的断箭,也有来不及收走的血迹,沿一段狭窄坡道,一直延伸到更高处。
季藏沿着血迹往上看,方才望见神山的那点兴奋渐渐收敛,手也落在了刀柄旁。
出了神国维持秩序的内域,眼前的争渡,显然已经见了血。
秦昭宁也收起方才看山时的神情,古剑贴在身侧,随时能够出鞘。
两人走过一段山壁,忽然看见前方崖下,立着一块刚被折断的木牌。
牌上没有古老禁制,只刻着一句极为简单的话。
前路有人截杀,莫入。
刻字的人显然很急,最后一个字的笔画还没落完,便留下了一道向外拖开的血痕。
季藏蹲下看过,眼神忽然微微一凝。
那道留下字迹的力量里,竟有一丝让他感到熟悉的气息。
季藏将断牌翻过,看见背面还有一道没有干透的掌印。
掌印沿木纹向外拖开,末端还带着伤口蹭出的血,留下这东西的人,显然是在匆忙后退时,仍想提醒后来者。
秦昭宁站在旁边,看出他的神情与先前不同,便问是否认得留下痕迹之人。
季藏将断牌收好,望向崖壁上方:“像是我认识的人,去前面看看。”
他没有沿大路直冲,先掠到侧面石崖,将前方地势看清。
山道在更高处收成一处狭窄关口,关外原本有条可供绕行的栈道,如今已经被人为毁去大半,剩下的石梁,散在下方云中。
想过去,要么强行从那座关里穿过。
要么重新退回很远,另找一条不知道是否有人守着的路。
这地方,选得确实够毒。
季藏沿崖壁往前,远处终于传来一声沉闷碰撞。
有人正在交手。
秦昭宁提起神力,跟在他侧后,经过一段向内折起的山壁,便看见了关口另一侧的景象。
那片开阔石地上,已经聚着十余名登路者。
有些人受了伤,被护在中间,有些仍在竭力出手,将从高处压来的神性挡在众人之外。
一道金白巨网横在山口上方,网中垂下的细线并不锋利,落在人身上时,却会沿着护体神性慢慢往内钻。
有一名肩头被刺中的修行者,明明伤口很浅,整个人的气息,却在肉眼可见地变弱。
那股被抽走的力量,正沿细线,流向关楼上悬着的一只铜盘。
季藏盯着那只铜盘,眼中渐渐浮出杀意。
又是这套。
只不过这一次,连冠冕堂皇把人请上船的功夫,都懒得费了。
直到季藏的目光看向那些登路者的面容,他才一下子怔住。
随后,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艹!
这帮B,都他妈活着就行!
……
山口中,韩照一拳轰碎面前垂下的细线,手臂上早已绽开的伤口,再次溅出鲜血。
他喘着气,向后看了一眼,见那名伤者已经快站不住,便又往前挪了半步,将自己仍然凝实的气血撑了起来。
“谁还能动,就把中间那几个人往后带,别全挤在这里。”
韩照声音已经有些哑,嘴上仍不肯轻易认输:“老子还能再顶一会儿,别等我退下来,你们又把路堵死了。”
姜离就在祂侧面,原先总带着笑的脸,此刻只剩疲惫与沉着。
姜离将还能出手的几名强者叫到近处,按余力分守两侧,护住中间那些已经站不稳的伤者。
众人来自不同大陆,先前还在彼此提防,如今却只能靠拢,谁先脱离队伍,就会被头顶巨网单独拎走。
奥薇丽雅站在更内侧,手中古弓已经亮得近乎透明。
她的衣袖上沾着血,额前几缕金发也乱了,仍然把最后几支能够动用的箭,留给那些直取伤者的神性细线。
每一箭出去,便能替人争到一次喘息的余地。
可头顶那只铜盘还在,巨网便没有真正停下的时候。
关楼上,一名身披白色战甲的神裔,正俯视着下方众人。
祂没有显出长明那般几乎让人不敢生出反抗的光辉,身外凝实神性,仍然远比眼下这群已经连番受损的登路者更强。
身旁另有两名随行者,轮流向铜盘注入力量,不让那些刚被击散的细线,真正断开。
白甲神裔的视线,更多落在韩照、姜离与奥薇丽雅身上。
其余那些人,神性已经相当驳杂,带回去以后,能值多少,尚且难说。
这几名却不同。
尤其是那名精灵王族,血脉纯净,即便神格不算最强,仍有足以单独留下的价值。
祂看得从容,甚至没有急着亲自下场。
压在山口的东西,是上面赐下的法则古器,借这片关楼原有的护持施展,最适合慢慢磨尽猎物的余力。
下方轰散的神光,正不断汇入铜盘。
登路者反击得越急,祂眼中的那份从容便越深。
韩照抬头看见铜盘上越积越多的神光,心头顿时一凉。
方才被打断的细线,竟借那片神光重新接上,祂刚救回的一名同伴,脚下又被牵得踉跄了一步。
这根本是在拿他们的命,添着火慢慢煮。
“早知道刚才就该把那东西砸了,哪怕同归于尽,也省得便宜这帮杂种。”
韩照咬着牙,将嘴角血迹抹去,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压不住的恨意。
姜离听见这话,望着铜盘,胸口一阵发闷,自己方才已经冲过一次,若无奥薇丽雅接应,早就被吊了上去。
如今别说毁掉铜盘,连再往前冲一段的神力,都快挤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