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整天,两人都在商议着入古苑的路线和注意事项。
彻底敲定了之后,二人便各自回去了。
……
当晚,季藏与闻肃吃了顿临行酒。
闻肃说起自己准备先去神山外围药谷,等局势稳定,再看后面的路。
季藏问道:“看来,你这是不打算参与最后的争锋了?”
闻肃自嘲似的失笑一声,摇了摇头。
天河一劫,已经让他彻底认清了真相。
最终之地的争锋,不是他这种层级的强者能够染指的。
能够活着回去,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闻肃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这段时间,等到神曲路结束,赶紧回到自己的那一方天地。
反正他已经收获了许多的资源跟宝物了,这一趟绝对不算亏。
“季盟主,小弟估计就到这里了,祝您在登神长阶之上,一路长虹,神光永耀!”
闻肃向季藏郑重举杯。
季藏也与他碰杯。
这两位半路相遇的同路者,在异国他乡共同喝下了最后一杯酒。
……
夜色已深。
季藏回到自己的居所,沐浴更衣,躺到了床上。
明日出了王都,就要真正往神山去了。
新的旅途即将开启,他心中也不免生出了许多的兴奋和期待。
他闭上眼睛,在焚香中幽幽睡去。
……
次日清晨,皇城外的贺寿人群,还尚未完全散去。
城坊里还有宾客与旧识叙话,灵力车辇已沿主道排开,准备离京的随从正在装运回礼,一路上到处都是相互送别的人。
季藏离开迎宾坊时,侍者将客院内替他收好的东西交回,又把霍渊让人送来的几份灵食做法,放在最上面。
季藏翻过那几张食谱,一眼便认出其中有自己尝过的菜,脸上顿时多了笑意。
这位霍将军还真记着。
自己当时随口一提,对方没有因为后面说了许多正事,便把这点小事忘了。
他收好东西,才随接引之人,往皇城东侧的灵港去。
秦昭宁已经在港口等着了。
她没有乘那种随侍成列的皇家车辇,而是另备了一艘适合远行的云舟,舟体不算庞大,前后都覆着厚重阵纹。
随行十余人,操舟、护阵、探路各有分工,甲板上摆放的也多是沿途补给,俨然一支早已准备妥当的远行队伍。
季藏沿着舷梯上去,秦昭宁的视线先在他身后停了一下。
“你连个随行的人都不带?”她问道。
“没必要,我向来喜欢孑然一身,来去方便,人太多有时候难免麻烦。”
季藏站到舟边,随意说道。
秦昭宁听着,总觉得他连自己也算在了需要照应的人里,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放心,本宫既然同你一行,就不会只等着你替我解围。”
季藏愣了愣,随即笑道:“殿下,我说的是自己那边的人,你又没拖累我,急着认什么?”
秦昭宁被他问得一滞,只觉得跟季藏说话实在太气人,转身就走:“上船!”
季藏耸了耸肩,跟着她一同登上了云舟。
……
云舟阵光亮起,缓缓离开灵港。
季藏站在舟侧,望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城坊,正准备开口问这一程要走多久,便感到头顶那片浩瀚神辉,轻轻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去,远处皇城高处,一道身影立在殿外。
秦无夜没有带着满朝臣属出来送行,只隔着云海,看向这艘逐渐驶远的舟。
秦昭宁显然也看见了,原本正与随行之人说话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后向那个方向郑重行礼。
季藏也遥遥拱手,算是辞别。
云舟穿过最后一重城门时,身后的神辉重新合拢,王都的层层宫阙,渐渐隐入另一重天地。
季藏收回目光,便听秦昭宁说,接下来先走内域通路,到了古苑外的大山关口,再改为自行前往。
那里阵法年久,整艘舟靠得太近,反而容易惊动某些沉寂的力量。
她将沿途能够停靠的地方指给季藏,若有认不清的地势,也可以让掌舟之人放慢些,对照舆图确认。
季藏答应下来,取出地图,对照前方山河慢慢看。
……
云舟速度很快,王都外的繁华城域退去以后,下方出现大片被古木覆盖的山岭。
林海里有灵河穿行,有些山峰被云雾遮住半截,露在外面的石壁上,仍能看见极久以前开出的道路。
那些路有的通向如今的军镇,有的已经没入山腹,尽头只剩被藤蔓掩住的旧门。
“景色真美啊。”
季藏感慨道。
秦昭宁那双清丽的眸子,同样在凝望着这片山河,少见地没跟季藏互呛,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是一位尚且年幼的守望者。
……
数个时辰之后。
云舟沿途经过一座古老关城时,舟速慢慢降了下来。
关城建在两座高峰之间,城墙并不如王都华美,表面却留着大量真实战损,修补过的地方,比原来的古石颜色更浅一些。
城头守军验过通行印记,向舟中行礼,随后才打开前方一条被云遮住的山道。
季藏看着那片旧墙,问起这里是否常有妖兽冲关。
秦昭宁跟他说,近年妖兽冲关已少了许多,墙上那些伤痕,都是一代代守军留下的,有些补过不久,便又得重新修。
说到这里,她又问过掌舟之人,返程补给是否已留在关中,得到确认,才让云舟继续前行。
云舟离开时,几名刚轮换下来的守军,仍在城侧收拢阵旗,远处有人送来一车灵米,开始往城中仓府运。
季藏看着这些,想起自家联盟那些日日都有消息传回来的防线,心里自然多了一份熟悉。
到了午后,前方景色开始变化。
原本茂密的林海,忽然出现一大片向外倒伏的痕迹,树干并未折断,枝叶也仍然鲜活,只是像被某股长年不散的风,吹得永远低着头。
再往里,山峰的影子也变得不太正常。
人明明站在舟上向前看,远处那座山的峰顶,竟与近处石壁上的倒影,错开了很大一段。
季藏展开混沌之眼,看到空间深处,数道极为古老的法则,正沿着山势缓缓挪动。
这里的天地,确实已经与寻常地方不同。
秦昭宁也取出通行玉印,交给前方掌舟之人,云舟随即降下高度,在一片古老石坪外停了下来。
早已留守此地的探路者赶来,向秦昭宁禀明最近的变化,又将一份刚确认的路书送上。
探路者展开新图,将已经稳住的坡道、仍有地风涌出的山隙,以及外侧各队回报的时辰,逐一交代清楚。
秦昭宁听完,将其中要点问清楚之后,才让人安排外围接应。
入苑的路太过凶险,只能让修为足够的人通行,几名护卫会送到苑门,确认两人进去以后,便退回山口驻守。
其余人则留在云舟上,负责外围接应。
很快,云舟就到达了目的地,停靠在一片空地之上。
两人带着护卫们离开云舟,沿新确认的石径,往山中走去。
这里的风声很奇怪,听着并不急,落在人身上时,衣袍却会向不同方向轻轻扯动。
这里的法则,着实有些诡异了。
季藏走到第一处崖口,便伸手示意众人暂且停步。
崖前那段看似完整的石路,在他的眼中,已经被一条极薄的空间裂隙截开。
裂隙与脚下石纹混在一起,不动用足够细致的感知,几乎分不出来。
秦昭宁顺着他示意的位置看去,神情很快认真起来,立即让随行者把那一段记下,不许后面的人直接经过。
她俯身又看了一眼那条裂隙,将新位置添在图上,随即把自己先前选的落脚处也划掉了。
季藏又看过侧面一段较稳的岩壁,指出落脚处,众人便绕过那处薄隙,继续向前。
季藏瞥见她划去旧路,提醒道:
“这里的裂隙还在动,咱们今日绕开的地方,下回说不定又变了,旧图也先留着吧。”
秦昭宁重新检查过两处落脚点,在原图旁添上日期,才将卷轴收好:
“我知道,另留一份,回去交给探路的人对照。”
她转身向前,没走几步,又回头提醒季藏,接下来的石坡不要沿最外侧走。
山路渐渐向上,原本压在林海里的风,终于有了清楚方向。
季藏越过最后一段石坡,视野猛然开阔,面前出现一片深不见底的云海。
而在云海之上,竟悬着一座已经倾斜了的巨大古桥。
桥面宽得像一条山岭,断开的两端,各自没入不同的天空,桥后更深处,依稀可见重重宫阙的轮廓。
那些宫阙早已失去完整光泽,仍然大得令人心惊,半边屋檐压在云中。
某座殿前一株没有叶片的古树,枝干伸出去,便像撑住了半片天。
季藏站在山口,抬头看了许久。
这便是传说中的古苑?
自己原来还以为,所谓古苑,是一片留在山中的宫室与药圃。
到了眼前才知道,那幅图里简单画下的几个方框,竟是这样壮阔伟岸的史前遗迹。
秦昭宁望着前方,神情同样认真,直到身后探路者将归路的阵旗立好,才向季藏说道:“接下来,要从那座桥过去。”
季藏看向断桥与云海深处,缓缓吐出一口气。
桥都大成这样,难怪前人来过几次,也不敢说自己把古苑趟明白了。
季藏走近桥端,抬手拂去石栏上薄薄的尘,将桥头残存的几道纹路看清。
这座曾经连接两片天地的古桥,前半段仍嵌在山体里,后半段已经随着云海,沉到了更深处。
从这里直接飞过去,看着并不远,可季藏稍稍展开感知,便发现桥面上方的空间,竟在缓慢地向两侧错开。
若只认着宫阙的影子赶路,走到最后,多半连自己落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秦昭宁取出随身玉印,将一缕神力灌入,桥边几道已经暗淡的纹路,顿时有了回应。
一条较浅的金色线痕,沿桥面往远处亮起,到了断裂的地方,又没入下方云中。
这是历代来者已经确认过的路。
只要桥上的旧纹还肯回应,便说明最初那段通路,尚未彻底断开。
秦昭宁将玉印握在掌中,向山口的随行护卫交代,待他们二人入苑,便按原定安排退守外侧。
季藏指了指桥侧正在缓慢移动的裂隙:“殿下,咱们靠近点走,那东西会动,真撞上了,隔远了我来不及拉你。”
秦昭宁顺着他所指望去,神情也变得个更加凝重起来。
二人小心翼翼,并肩踏上桥面。
玉印照出的金线,一直延伸到两人脚下。
脚下石板温度很低,桥边残存的栏杆上,还能看见花鸟与山河的雕纹。
有些地方已被岁月磨得只剩浅影,仍然细致得惊人。
季藏向旁边看过一眼,云海之下,不是山脉,不是大地。
那里是一片缓缓转动的幽深虚空。
偶尔有零散星光从中浮起,照见更下面断裂的石柱,又很快消失。
这桥要是掉下去,恐怕还真不是飞回来那么简单。
他收起随意的心思,将混沌之眼的感知放得更细,沿秦昭宁照出的那段旧纹,慢慢往前走。
刚走过第一处断栏,桥下便传来一阵低沉震动。
轰隆隆隆……!
前方云层向两侧裂开,一只石头般的巨大手掌,忽然从桥底伸出,扣住了桥面。
紧接着,一张覆盖厚重石甲的脸,从云中抬起。
那东西身躯大半仍悬在桥下,只露出的头颅,便已经比山口的云舟更大,眼眶里没有正常血肉,只有两团暗下去又重新亮起的神性火光。
一道残破甲胄覆在它肩上,胸前古纹与桥面相连,随着它慢慢站起,整座古桥都开始震颤。
“小心!”
秦昭宁立即举起玉印,向那道巨影送出一缕气息。
石灵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玉印上,眼中躁动的神火也短暂平复下来,像是在辨认来人的气息。
但也仅仅是一瞬。
它胸口一条早已裂开的古纹,突然向外喷出灰白神光,刚刚平复的气息,随之变得混乱。
巨掌猛地抬起,直朝桥上两人压来!
“它认不全通行之印了,退到桥侧,不要把脚下整段路打断!”
秦昭宁声音一紧,已经拔剑向上,赤色剑光横过桥面,先替两人撑开一片能够移动的地方。
季藏在她开口时,身影便已沿无距真意向旁侧移开。
巨掌擦着两人原来的位置落下,厚重压力震得桥上尘灰冲天,断栏碎成一片,却没有真正砸断桥体。
那只石手落下以后,仍在向内扣,竟准备将桥面连同两人,一起捏进掌中!
好家伙,这么狠?
季藏抬头,眼前随之浮出一片信息。
——
【远古石灵】
级别:世界级
位格:半神
状态:神性残缺,护持之令失序。
评价:曾经守护古苑云桥的神性石灵,漫长岁月磨损了它的灵智,却没有完全消磨它体内的力量,半神巅峰的威压之下,任何擅入者都可能被视为需要清除的目标。
——
半神巅峰!
这桥还没过完呢,就给人这么大一份见面礼!
季藏扫过它胸前那条破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没有在狭窄桥面上跟这头巨物硬拼掌力。
头顶的苍天之冠,直接展开。
嗡——!
金色神轮亮起时,桥上翻卷的风忽然停住,原本压得人抬不起头的灰白神光,也被稳稳托在半空。
石灵那只已经向内收拢的手,竟在桥面上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