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宁听完,胸口略微起伏,黛眉蹙起。
看向秦无夜的目光,竟是多了几分嗔怒。
父皇连自己出京的行程都说了,究竟只是为了给他指路,还是另有打算?
“父皇!您怎么……!”
少女双手叉腰,哪怕面前之人的身份是神国之主,她也一副凶巴巴要训老爹的样子。
这场景看的季藏属实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咋了这是?
秦无夜也有些无奈地笑笑,转头说道:“让季盟主见笑了。”
“前阵子,宁儿一直执意入古苑,朕也拿她没办法,这番安排,其实也是为了这一路上,你们能够相互照应一下。”
季藏看看这父女两人,知道背后的原因或许没有那么简单,硬着头皮问道:
“虽然有些不合适,但季某还是想问问,公主殿下为何要去这个叫古苑的地方?”
秦昭宁红唇微微抿起,没有说话,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秦无夜倒没有避讳,向季藏解释道:“实不相瞒,朕早年间灵魂之火受过极大的创伤,至今还需用药温养。”
“这些年,用过的法子多了,但真正还有效的,反而越来越少。”
“太医从某个石刻古碑上查到,古苑曾经出现有一种温养神魂的神药,宁儿便一直惦记着进去看看,怎么劝也劝不住。”
神君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些无奈,也有几分怜惜和担忧。
季藏眼神微微一凝。
寿宴上也好,眼下也好,秦无夜的气息始终浩瀚深厚,举手投足间,仿佛整座王都都在祂的掌握之中。
若不是对方亲口提起,他还真看不出来,秦无夜竟有如此重伤在身。
到了这种层次,拖了这么多年仍无法痊愈的伤势,显然不会是什么小问题,甚至会极大影响寿元。
季藏不清楚如今的大虞神朝究竟是处于什么境地,但听到这里,也知道不该再往下问下去了。
这里是修行界,不是古代的帝制。
统治各部、藩镇、三军的方式,跟普通的帝制完全不同。
身为神国之主,秦无夜的神魂受到如此重创,对于整个神国的影响想必是极其之大的。
这个消息,怕是早已严密封锁,不为外人所知。
所以秦昭宁才会一直自己想办法。
季藏没有多问,也是不想沾染太多因果。
各人有各人的命运。
自己虽然也算是人族雄主,但面对那些真正的神界上位者,咖位和实力根本就不够看。
更别提分出一部分心力,来庇护这个刚刚认识的大虞神朝了。
不过只是同路而行的话,他倒是可以照应一番。
毕竟人家连这些重要的路书信息都给自己提供了,不帮点忙也确实说不过去。
“陛下,这件事我倒是没问题,就是不知道公主殿下……”
季藏将目光转向了秦昭宁。
秦昭宁依旧不说话。
秦无夜笑着对季藏颔首,转头看向自己女儿,轻声道:“宁儿,莫要再耍小性子了,你要不答应,父皇可要不让你去了。”
秦昭宁心里难免有些别扭。
这件事本是大虞王室的绝密,可没想到父皇竟然在一个外人面前全盘托出,这让她也不该如何是好。
可父皇的伤势要紧,寻药迫在眉睫,她只能暂且把那点不快放到一边。
“父皇,宁儿听从旨意便是。”
她嘟囔着应了一声。
秦无夜宽慰地点点头:“那就好,宁儿,你把之前探过的路,也跟季盟主商讨一下吧。”
“如何前往古苑,你们年轻人自己决定。”
事情既然已经定下,秦昭宁也不再扭捏。
她在案边坐下,从袖中取出自己带来的那张自绘的地图,摊在父皇那份舆图旁。
图上许多地方都作过补注,几处残缺的山势,还用细小字迹写了查证的出处,一看就费过不少工夫。
她将图中两处变化指出。
“这段石阶已经断了,法则混乱,山妖泛滥,情况非常凶险,所以不能再照舆图走。”
“还有这里,西边这片林地看着连在一起,里面其实隔着另一重空间,我命亲信前去探路,刚送回来消息,此地也得绕过去。”
秦昭宁将手指移到苑中一处宫台,向秦无夜问道:“父皇,入口那边的回报,您看过了吗?这次能不能进去?”
秦无夜点了点头:“外围的法则渐渐平稳,照眼下的情形,再过两日,便能试着入苑,不过里面变化太多,不能只看舆图。”
季藏听着父女二人的讨论,在一旁摩挲着下巴。
上界果然是上界,这法则环境太夸张了。
也难怪秦无夜这么不放心让秦昭宁自己去,这地方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异常凶险啊……
这样想来也合理。
要不然神山千年才降下一次“福泽”,大虞神国这些本地人早就抢破头了,哪还轮得着万界强者过来捡这个便宜。
此时。
秦昭宁把另一页补录翻开,露出几处特意圈出的区域,旁边还记着神药的样貌与采存之法。
这些地方,就是古碑记载的可能存在神药的范围。
也是秦昭宁此行的目的地。
从路线上看来,确实跟自己前往神山的路途有不少重叠。
“这里面的药,真的能治好陛下的伤?”
季藏提出了这个疑问。
“不知道……”
秦昭宁默然地摇了摇头:“但至少要找到成药,确认药性以后,才能知道有多少用处,只要能让父皇少受些损耗,就值得带回来。”
季藏顺着她的动作看去,药圃范围之外,另外几座古殿也被仔细标了出来。
他又问道:“这些地方是……”
没等秦昭宁解释,旁边的秦无夜便认出了其特殊性,开口道:
“这些区域,有过先人的记载,是绝对不能踏入的禁忌之地。”
“不过……据说这些地方,也可能存在着重宝,宁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
昭宁公主点了点头,指向其中一座殿宇:
“嗯,根据我此前的调查,这座古殿疑似散发着圣阵的气息。”
“当今神国的护持宗师,都沿用着先人的古法,维持千万年前就已经残缺的护国圣阵。”
“可惜传承早已断绝,圣阵残缺的部分,只能由父皇与族中的强者一点点推衍补全,时至今日也难以恢复当年神威。”
“若能在这里找到原初之法,大虞神朝的圣阵,说不定就能够彻底补全,护亿万子民周全。”
听到这里,秦无夜也是有些生气:“宁儿,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朕?”
秦昭宁偏过头,噘了噘嘴,“宁儿也是刚刚才收到回信的……这不是马上就来向您禀报了嘛。”
秦无夜没好气地瞪了自己女儿一眼,从小到大,她说谎的样子还是没变。
这摆明了就是想自己偷偷一个人去。
而此时,季藏的眼神完全被那个圣阵所在的古殿给吸引住了。
“陛下,季某斗胆问一句,这个护国圣阵的传承,我是否也能够继承?”
这句话,可以说是非常大胆了。
作为一个神国最重要的根基和传承,他一个外人冒昧开口索要,换做是其他严酷君主,这已经犯了极大的僭越之罪。
但秦无夜却并未觉得不妥,只是略微错愕,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才说道:
“季藏,既然你也是纯血人族,人族的传承,自然是能够继承的。”
“不过,以你一己之力,想要复刻整个圣阵的完整法则……”
秦无夜摇了摇头,“不是朕看不起季盟主的天赋,只是这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季藏打了个哈哈,笑道:“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而已,陛下不必在意。”
说是这么说,但得知可以复刻传承,季藏心头还是忍不住活泛起来。
这要是把圣阵给搬回永恒大陆,那才是真正的无敌镇守啊。
而且他有混沌之眼和混沌之心,再难复刻的阵法,他也能生啃下来。
复制不走?
那是不存在的。
秦无夜没有再多深入聊起这个话题,秦昭宁也没把季藏这个“玩笑话”当成一回事。
几人再度讨论起了地图和路线。
秦昭宁手里的地图,在一点点对照宫中的舆图旧卷。
有些不相符的矛盾之处,旁边还补着几种可能的解释。
秦无夜见季藏研究的仔细,便又说道:
“昭宁手里的玉印,能唤起古苑中的一些护持,不过里面许多神文,还得由她这个持印者辨认。”
“里面的具体情况很复杂,你们到时候还得伺机应对,随机应变。”
谈到这里,秦昭宁微微仰着雪白的脖颈,话里便不免带了点骄傲:
“古苑的神文,本宫还能认出一些,但里面究竟变成什么样,只能到了再看。”
“季盟主,你若与我同去,也得先把这些认明白,可不能照着演武台上的法子,一路用蛮力打过去。”
“哦哦。”
季藏点头如捣蒜,顺着她指出的地方,将变化记在自己的拓本旁。
又问起苑中法则紊乱,会不会影响另一侧的出口。
秦昭宁才刚解释完。
季藏已经接着问,出苑以后,到神山还要走多远。
少女深吸一口气。
这人,真是三句话不离找路。
她翻过另一页图,将一条外围道路指出:“你若只想去神山,也未必非要进古苑,走这里同样能绕开赤壁巨关,没必要因为父皇开了口,就勉强答应。”
季藏还真认真比较了一番,随即向秦无夜询问,那条路眼下能不能走。
秦昭宁准备好的几句提醒,顿时没了下文。
她只是让季藏想清楚。
谁知道,季藏竟然当真开始琢磨另找一条路了。
秦无夜看在眼里,有些好笑,说明那一段空间还未稳定,眼下不宜赶行,才将话题转了回来。
“好了,古苑的事,可以慢慢商量,咱们先入座歇息一会儿。”
秦无夜招呼季藏到旁边的养心殿中入座,命人请来上好的灵茶和水果茶点。
“多谢陛下招待,那我就不客气了。”
季藏笑呵呵地说。
他是真一点都不客气,直接就开始喝茶吃点心。
别的不说,大虞神国王室的伙食是真的一流,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而且里面蕴含极其精纯的灵气,吃上一口,全身都感觉舒适和幸福。
秦无夜像一位和蔼的长辈一样,在跟季藏唠着家常。
聊了一会儿之后,秦无夜突然开口道:“季藏,朕还有个想法,想先问一问你的意思。”
季藏赶紧拿手绢擦了擦嘴,正经道:“陛下请讲。”
大虞神君看着面前这位惊才风逸的少年人,语气郑重起来:
“季盟主既有能力,也有担当,若往后愿与大虞常来常往,朕自当深感宽慰,倘若你与宁儿二人相处得来,再亲近一层,也未尝不可……”
听到这里,季藏手里的茶盏停住了。
秦昭宁比他反应还快,立刻转向父皇。
“父皇,您先前答应过,宁儿的婚事可以由自己做主的!”
秦昭宁红着脸,双手撑着案面,唰地站起身:
“入苑是宁儿自己要去的,怎么到头来,又与婚事扯到一起了?”
她越说,越觉得先前那些疑问都有了来由,转头望向季藏时,眼里已经带上了防备。
这人果然知道!
原来方才说古苑同行,也是在给两人往后的事作安排。
季藏瞧见她那副终于抓到证据的神情,顿时哭笑不得。
“先等会儿,殿下,你别把我也一块算进去啊。”
他放下杯,转向神君,直接把话说明:
“陛下看重,我很感激,不过婚配这事,确实有些突然了。”
“我身负故土的期盼,在外界还有许多责任和牵绊,此番来闯神曲路,也是为了登神之途,实在无暇顾及儿女情长之事……”
“当然,我绝对没有觉得公主殿下不好的意思,公主殿下风华绝代,白璧无瑕,是季某草野莽夫,配不上公主的身份……”
季藏这一番连珠炮般的解释,把秦昭宁听的愣在当场,她先前准备好的那些拒绝之词,一时竟都没了用处。
秦无夜也有些意外,目光在季藏脸上停了片刻,确认他确实无意,便缓缓点头。
“既有牵挂,朕便不强求,今日只是问你的意思,不会因你不愿,就坏了两家的情分。”
神君说着,将那只放着古图的匣子,又向季藏推近了些。
“图还是给你的,通行凭信也照旧,这些与婚事无关,不必多想。”
季藏心里这才真正松快下来,向秦无夜郑重道谢。
旁边的秦昭宁仍然站在案前,红衣袖口被她压在腕下,两只小手不由自主地捏紧在一起,半晌没有动。
这事情的结果,她本该高兴才对。
父皇已经松口,她也不必再受婚事约束。
可季藏那副终于能接着谈正事的神情,还是让她心里堵了一下。
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自己难道就这么像一桩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