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间,陷入了一阵沉寂。
过了半响,才有阵阵低呼声响起。
军府席间,一名强者望着裴承岳身上尚未散尽的拳意,语气中满是震撼:
“承岳连第二重劲都用上了……竟然还是落了下风……”
其他资历深厚的武将也是纷纷相觑一眼。
裴承岳何止是落了下风。
最后若不是那位季盟主收手,这场切磋,怕不是要变成以裴承岳重伤收场。
哪怕不是主修体魄的外行强者,也能够在这场较量中,看到双方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先前还认为季藏在河阳一战占了地利的宾客,此刻都收起了轻视。
那头妖兽死得不冤,眼前这个外来人族,确实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
昭宁公主听着周围的议论,目光仍停在玉台上,那双如同宝石般的眸子轻轻眨了眨,看不出情绪。
主位上,秦无夜看过台中已经平复的气血,侧身向太后低语了几句。
季藏能以纯粹的肉身之力压制裴承岳,已经表明了一切。
更何况,河阳一战中最醒目的那道天空神轮,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用出来。
太后听完,望向季藏的眼神越发满意,随即叫来侍女,低声作了吩咐。
世家席上,谢景澜完全愣在座位上,周围那些已经遮不住的赞叹,更让他坐得有些僵。
他刚才本是想让季藏在人前露怯。
结果这一拳过后,反而让全场对季藏的关注达到了一个新的焦点。
谢景澜端着酒盏,迟迟没有喝下去。
他心头忍不住生出一股几乎将自信摧毁的挫败感。
裴承岳尚且如此,方才若是自己上去,又能接住几招?
而这一会儿,席间各个大族的千金小姐们,看向季藏的眼神都有些冒小星星了。
“梦梦,你有没有觉得那位季公子长的好俊俏,而且还这么厉害……”
“咦……我们柳小姐也会犯花痴呀?”
“哪有!我就是……”
少女们春心萌动,在底下莺莺燕燕地小声讨论,闹的脸蛋红扑扑的。
不过季藏气质过人,年轻潇洒,又有惊天绝艳之姿,不怪这些女孩们一眼倾心。
可惜她们也听族中长辈有意无意提起过,这场寿宴,王室也有为昭宁殿下招婿的意思。
倘若季藏真的能进公主的法眼,她们可就完全没希望了。
昭宁殿下太过耀眼。
她们这些萤火,又怎敢与皓月争辉。
台上,裴承岳终于缓过神来,他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才向季藏郑重抱拳。
“季盟主手下留情……多谢了。”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紧,活动过发麻的右臂,又忍不住问道:
“季盟主,刚才我的那两重劲,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能撼动你的气血?”
“那倒也没有,前面卸了一部分力,后面是硬接的。”
季藏松开他的肩膀,笑道:“你的第二重劲很猛啊,我就多用了一点力,没伤到你就好。”
裴承岳听得怔了一下。
自己将两重拳劲尽数叠上,才换来对方多用一点力。
方才那种近乎窒息的恐惧,直到此刻还压在心头。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季藏从头到尾,都没把这场切磋当成多大的事。
双方从一开始,压根就不是一个层级的对手。
裴承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侧身让出下台的路:“今日这顿酒,裴某怕是喝不踏实了,回去还得想想,自己究竟差在哪里,多谢季盟主不吝赐教!”
“行了行了,下去喝酒。”
季藏笑着拍了拍他,两人这才一同走下玉台。
季藏与裴承岳一道走回殿内时,席间的议论还没有完全散去。
随着两人经过,那些声音又低了下来,一道道目光,始终跟着季藏。
原先只与他点头示意的长者,主动举杯问候,几名年轻人刚想过来结识,见前面已有客人在说话,也都先停在原处,没有再像方才那样,随意插进这一席的话题。
此时,本在座位上有些失神的谢景澜,肩膀上忽然按上了一只宽厚的大手。
他转头看去,正是自己的父亲,“爹。”
谢家家主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儿子,莫要与人交恶,该低头时就低头,此子有腾龙之姿,我们谢家,得罪不起他。”
谢景澜低头沉默,良久之后,终于开口说道:“爹,我知道了。”
他慢慢站了起来,犹豫了许久之后,才端着酒杯走到了季藏面前。
“方才是我唐突,请季盟主……见谅。”
他举起杯,说完,便先将酒饮尽。
周围宾客见到这位心高气傲的谢家大公子竟然主动赔礼,原先那些带着看热闹意味的比较,也都渐渐停了下来。
季藏也没有揪着不放,跟他碰了碰杯,说了声不用在意。
谢景澜的那些小心思,在他眼里跟小孩子较劲没什么两样。
这时,一旁的侍者已经端来一盏新的灵酿,另有一碟专门剔去骨刺的仙品灵鱼,摆在了季藏的桌上。
“太后吩咐,特地送来这两道王庭御品,为季盟主添彩。”
侍者躬身说明,将菜放在他顺手的位置,才退到一旁。
几名正准备敬酒的客人看见那碟灵鱼和灵酿,连走近时的笑容,都比先前更为郑重了些。
可见这两道王庭御品的分量之重。
季藏抬头道谢,刚拿起筷子,就发现秦昭宁正在往这边看。
季藏以为她还有什么事,便稍稍偏头,露出询问的神情。
秦昭宁视线顿了一下,随后收回去,若无其事地端起面前的茶。
季藏也没多想,继续吃鱼。
这一幕,让秦昭宁抿了抿红唇。
早已习惯了众星捧月,被所有人围着转的公主殿下,第一次体会到被忽视的感觉,不由得心里有些烦闷。
她不懂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只觉得莫名其妙的不开心,索性转头与祖母说起话来。
可等太后笑着问,她方才是不是也觉得那一拳不错时,秦昭宁还是停了一下,轻声道:“力气确实很大,不过也就那样吧,无聊。”
太后看着她,笑而不语。
秦昭宁听出祖母笑意里的揶揄,便主动问起下一场是谁,将话题又引回了演武。
余下几场切磋,照常进行。
只是有了刚才那一场惊艳的对拳交锋,后面的天骄们哪怕表现的再出彩,相比之下,也难免要逊色许多。
演武过后,便是各种歌舞声乐的庆典了。
大虞神国底蕴雄厚,历史悠久,这些极具代表性的文化表演,让季藏也是大开眼界,看的津津有味的。
……
傍晚。
大宴终于结束。
众人渐渐散场,只有季藏受邀留在殿侧。
裴承岳临走以前,还专门过来道别,“改日先生若有空,我再来请教,今日就先不耽误了,季盟主,再会!”
“再会,改天再一起喝酒。”
季藏笑着回应道。
没一会儿,礼官就过来引路了。
季藏跟着礼官,一同往内廷大殿走去。
殿外的乐声渐渐远了,穿过两座石桥,只见前方宫室中,亮着一片璀璨的金色灯光。
这里,就是大虞神国最核心的大内中枢。
便是文武百官,在没有旨意召来的情况下,也是不能随意踏入的。
此刻的秦无夜,已经换下朝冠,站在山河图前,身后是铺满半面墙的神国疆域。
那幅图里,有城池中的万家灯火,也有北境长关上流动的军旗,河阳恢复的水路,正在其中泛起一线清光。
季藏站到门前,脚步稍稍停了一下。
先前在寿宴上,秦无夜虽是神相威严,但行为举止都极为亲切,没让人感受到半点逼迫感。
眼下望着图中一座座亮起灯火的城池,季藏才更直观地看清,这位神君统御的神国,究竟有多么辽阔。
“季藏,快进来坐,今日已经站了那么多回,不必再陪朕讲规矩了,随意就行。”
秦无夜露出温和的笑容,示意他落座,又让内廷之人奉茶。
等殿门合上,神君先将一只玉匣放到了两人之间。
季藏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幅拓录完整的古图,还有一枚宫中阅图凭信。
见到这些宝贝,季藏也是顿时眼前一亮。
秦无夜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反倒有些好笑:“原来盟主今日最想要的,当真是这个。”
“可不就是这个。”
季藏抽出最上面一幅,有些无奈地笑道:
“陛下,实不相瞒,我这几天都快被外面那些地图坑怕了,每张都画得挺好,几张摆在一起,连同一座山的位置都对不上。”
秦无夜失笑,让他不必着急。
这几幅都是大虞历代强者亲自探过的地方,未曾确认的,也已特意标明。
季藏看得很快,原先几处不明白的地方,连在一起,便有了方向。
他将赤壁巨关的位置指给神君,又问起那里是否有别的通路。
秦无夜的目光在那片山势上停了一下,抬眼问他,是否已经听说了什么。
季藏没有隐瞒渡天舟的遭遇。
神君这种级别的人物,必定知道自己是通过神曲路而来的。
在这种问题上打马虎眼,反而显得自己不够真诚。
季藏把恶魔骨船与神裔围猎的经过,挑出与道路有关的部分说了。
也说明了自己接下来,想要避开那些明显有人守着的入口。
“原来如此……”
秦无夜听完,也慢慢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随后,祂走回山河图前,拂袖展开了更外围的一片空白。
山河图上的灯火到了这里,便渐渐稀少,再往外,甚至连道路都像被人从中截断了。
“大虞这些年,也曾想过重开几条外路。”
秦无夜望着图外那片空处,缓缓说道:
“走得最远的那一队,最后只送回三封家书,连送信回来的人,都已经记不清信上那些名字,后来查过旧籍,才发现他们以为只在外头走了一程,神国这边,已经过去了漫长岁月。”
季藏没有插话。
他想起古船底下的巨妖,那些日夜不得停下的脚步,忽然有了另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有些事,并非路断了这么简单。
“当年大帝留下的庇护,保住了一部分族人的命格,也让我们能够留在这里。”
秦无夜转过身,看向他:“可留得住,与走得出去,始终是两回事,外面的同族走到哪一步,许多时候,朕只能从偶尔进来的人口中听说。”
这段话的信息量非常大。
大帝……
保护住了一部分人族的命格……
季藏心头泛起波澜。
自己的万世钟被称为帝兵,会不会就跟秦无夜口中的大帝有关?
但这个问题显然不适合问出来,还得慢慢旁敲侧击。
而且秦无夜的这番话,很明显也是在求知。
这位神君,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以人族残缺命格之体,证道半神。
季藏沉吟片刻,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家乡”,说那也是一个隐世的小世界,那里的人族并未命格残缺,所以才能够走到这一步。
秦无夜认真听完,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自身修行的秘密。
祂看着面前的季藏,那双看过太多世事的眼睛里,多了一点难得的亮色。
“不管如何,能走到这里,已经是好事。”
神君在案边重新坐下:“你放心,朕不会今日见了一位外界后辈,明日便将整个人族的出路,都压在你肩上,你也不必因此,觉得欠了大虞什么。”
季藏听得心里一松。
他愿意照应同族,可真要有人见了一面,就把整个人族的命运压在他肩膀上,他也得提桶跑路。
这位神君能把话透,倒也让接下来的交谈轻松了许多。
秦无夜问起季藏平时是如何领导的联盟势力。
季藏便说了整合各方势力、统筹防线的做法,也提到遇上内乱时,该由谁调兵,如何处置。
秦无夜缓缓点头。
统御偌大神国,祂也见过太多借着族群与门第,公然违逆王命的人。
两人谈到这里,殿外有人轻声通报,公主求见。
秦无夜眼中微有笑意,让人请她进来,又将原先压在古图下面的一幅旧卷展开。
“季藏,你想去神山,还有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神君向季藏说道:“朕原打算稍后再与你细谈,昭宁既来了,正好一并说,她对那一带,比朕近来知道得还多些。”
季藏看向那幅图,图中一片被云纹圈住的古地,恰好绕开了赤壁巨关。
那地方旁边,只写着两个古字。
古苑。
秦昭宁进殿时,已经换下寿宴礼裙,身上只着一袭红衣,腰间束得利落,古剑仍随在身侧。
她受召前来的路上想过,父皇或许还在问河阳战况,也可能正谈论此前寿宴上的比试。
没想到走进来,先看见的,竟是已经摊在季藏面前的古苑舆图。
秦昭宁脚步一顿,向父皇行礼以后,目光便落在图上。
“父皇,您这是把古苑的路……?”
秦无夜听出女儿语气里的变化,便让她坐近,将外面神裔先行入山的事,简单说过。
神君将季藏要避开神裔据守古道的缘由说明。
又提起秦昭宁原定的入苑计划。
祂想让两人商议。
这一程,能否结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