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秋天，厉寒川在松林里和魏撼山分开之后，就往北走了。
魏撼山回了五处，接了处老的位置。追捕令在他成为处老后不久便撤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五处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每天打铁、练剑、教人。日子过得跟炉膛里的火一样，该旺的时候旺，该收的时候收。
厉寒川去了齐千澈那里。头两年还自己磨刀锻剑，后来事情多了，刀钝了让底下人拿去磨，剑断了就换一把。再后来，他坐上了高台，看底下人练武、拼杀、流血，看完了点评几句，该赏的赏，该罚的罚。他再没打过铁，也没跟人真刀真枪动过手。
所以当魏撼山的重剑砸下来的时候，厉寒川的刀慢了半拍。
刀锋擦着剑脊滑过去，火星溅进眼里，他下意识眨了一下。魏撼山的剑势已经变了，重剑抡圆了往下砸，厉寒川横刀去挡，虎口一麻，刀差点脱手。他退了半步。
“你的刀钝了。”
厉寒川低头看了一眼刀锋，卷了三处口子。他这些年换过太多把刀，每一把都有人替他磨好，他只需要相看一把较好的，作为自己的就可以了。
魏撼山重剑再起，直直地劈下来。厉寒川勉强架住，单膝跪地，膝盖砸碎青砖。
“你以前可不这样。”魏撼山冷冷说了一句。
厉寒川笑了一下，嘴角扯出血沫子。以前他打铁，一锤子下去铁坯变形多少心里有数。以前他磨刀，磨到什么程度能吹毛断发自个儿手上有感觉。以前跟魏撼山过招，刀刀冲要害，没工夫想别的。
现在他坐于高台之上太久，早已比不上天天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的魏撼山。
魏撼山再次劈下。厉寒川就地滚出去。然而如今的他连滚都滚不利索，肩膀撞在碎砖上硌得生疼。他爬起来的时候剑尖已经抵在喉咙前面了。
“你输了。”
厉寒川看着剑尖，忽然觉得挺没意思。他这些年坐在高台上看别人拼命，好像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厉寒川。可剑抵到喉咙上的时候他才明白，他早不是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还是好刀，可握刀的人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早已不是那个少年时期的历寒川，如今的他已失去了少年时期的心性，没了那种敢拼敢闯，不顾一切的冲劲，变得瞻前顾后，出招之时亦是如此。
厉寒川苦笑，把刀扔在地上。
魏撼山收回剑望向历寒川，开口时声音平静，“黄泉已经变了。家主是叶昭野，判官叶临川，两人都是从死斗场爬出来的。手段狠辣，但起码有人味。四处不设处老，归判官直辖。三处月狐接了苏云楼的位子。六处薛烬，一处燕翎天，二处赵惊蛰——全是新面孔。”
“五处也变了。”魏撼山叹了口气，“你走之后，我成了处老。处老之位仍是能者居之，但那个最强者杀败者的规矩，没了。五处出去的人，死了，家里有人管。残了，抚恤足额，够养三代。”
历寒川闻言沉默良久。
“五处现在还缺人，你若回来愿意打铁那就重操旧业；不愿，就带上酒每天来找我。”
“好。”
“欢迎你回家。”魏撼山将历寒川从地上一把拉起，发自内心的大笑起来。
密室之中。
唐守拙的厚背砍刀从左侧劈了过来。叶临川侧身，刀风擦着肩头掠过，削下半片衣料。温暮秋在右侧趁机射出最后一支铁矢，叶临川秋月剑横转，刃丝缠住矢杆，借力一引，铁矢调转方向朝陆明甫射去，陆明甫掌心真气一吐，将那支铁矢生生震碎。
三人成犄角之势，车轮般轮转进攻。陆明甫铜钱远攻，唐守拙近身硬撼，温暮秋游走牵制。叶临川的刃丝虽能封住大半攻势，但三人配合老辣，每一次被逼退都能迅速补位。
缠斗正酣，石室入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三人眉头不由得同时一皱，攻势缓了半分。
昭野吹着口哨，调子轻快，绝霄短刀也在指尖翻转。他踱到叶临川身侧两步处站定，歪头打量对面三人，咧嘴一笑，“果然啊，每一个关乎黄泉的烂摊子都得你我二人一起收拾，这又何尝不算是一种有苦同享呢。”
“你若是早来片刻，说不准现在都可以把这里烧得干干净净了。”叶临川没回头看他。
“啧啧啧，这是怪我来晚了啊。”
陆明甫目光扫过昭野，面色多了几分凝重，“看来你便是黄泉新任家主了。”
昭野闻言笑容更甚，绝霄短刀落入手中虚点向三人，“正是，正是。黄泉新任家主叶昭野，见过……，”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做出思考状，“嘶…那个谁，那个谁，还有那个谁。”
陆明甫笑了一声，不以为意，“我姓陆，陆明甫。曾经在黄泉管过暗桩的情报，后来去了天舟，在那边待了十几年。如今，在太子手下讨口饭吃。”
唐守拙冷哼一声，“老夫姓唐，唐守拙。曾在五处铸了八年器，给黄泉造了三百多把刀剑，自创刀法狂风三式入千卷楼，如今为太子客卿。”
“黄泉跑过路，天舟混过道，现在又抱太子的大腿。”昭野嗤笑一声，“一个管过暗桩的，一个铸了八年器的，一个司库的——太子养你们仨是凑一桌打马吊呢？三缺一还差个端茶倒水的。”
陆明甫笑意不减，“家主嘴皮子倒是利索。”
“哦对，唐守拙是吧。铸了三百多把刀，自己使的却是厚背砍刀——怎么，自己铸的玩意自己都看不上？”
唐守拙脸一沉，“小子找死！”
昭野不退反进，笑意更冷，“狂风三式入千卷楼，该不会是四层以下放着的那些吧，我爬楼的时候，可是烧了不少，说不定有你的一份哦。”
唐守拙掌心真气暴涌，厚背砍刀嗡鸣不止。温暮秋扯了扯嘴角：“唐老，他激你呢。”
“用你说？”唐守拙盯着昭野，却又瞥了叶临川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牙，“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事。叶判官，你不是黄泉生人吧？”
叶临川没答。
唐守拙冷笑，“当年收外来者入黄泉，我就投了反对。外来的人，根子不净，心思不纯，养不熟。如今果然应验——一个外来的采药人，竟成了判官，还撺掇一群人改黄泉的规矩，称王称霸。”他转头看向陆明甫，“我当年还提过另一条，既然非要收，那就全给种上蛊虫。强者也好，弱者也罢，蛊在身，命在握，谁也别想翻天。”
“难怪他们会来到这里，也难怪他们会与我们为敌。”
“种蛊。”叶临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黄泉用蛊控人，天舟用卷宗控人，太子用蛊和卷宗一起控人。三位在黄泉待过，在天舟待过，最后选了太子——说到底，控人的法子换了三套，握绳子的人换了一张脸。”
“我们不是来与三位为敌的。”叶临川抬手，二十根刃丝自剑柄无声散开，贴地游走如蛛须，“我们来此只是想让黄泉众人有一个站在光下的机会，而若想得到这个机会，这地下的隐秘便断然不能留下。三位若执意拦路，那便得罪了。”
叶临川手腕一振，刃丝骤然绷直，二十根银丝在石室半空交错收束，映着壁上铜灯，织出一张疏密相间的大网。网未合拢，气压已沉了三分。
唐守拙咧开嘴，眼中精光大盛：“暮秋，退下！好，好得很，便让我来见识见识这传说之中的蛛网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