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五处后山的铸剑坊。
炉火烧了三天三夜,魏撼山蹲在炉前看火候,后背汗湿了大半。厉寒川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只野兔,往地上一扔。
“师兄,吃饭了。”
魏撼山头也不回,“火不能断,你先吃。”
厉寒川蹲到他旁边,看了看炉膛里的火色。“火太旺了,铁会脆。你把风箱撤一档,等半个时辰再加炭。”
魏撼山侧头看他,眼神不悦,却还是把风箱撤了一档。半个时辰后开炉,剑胚通体匀红,没有一丝裂纹。魏撼山没说话,厉寒川也没邀功,蹲在地上剥兔子。
那是他们搭伙的第三年。魏撼山先入五处两年,厉寒川进来时,处老把他领到魏撼山面前说:“你带他。”
魏撼山那年二十七,厉寒川二十五。瘦得跟竹竿似的,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底下爬上来的。魏撼山带他认工具,教他辨矿石,厉寒川学得快,问得少,让干什么干什么。
但是五处的人都说厉寒川是傻子。处老来验进度,他交完东西就走,从不多留半步;别的弟子给处老递茶倒水,他蹲在后山磨他自己的刀;有人故意把他锻好的短刀丢进废料堆,他捡回来重新磨,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是谁干的。
魏撼山问过他为什么不查,厉寒川说:“查到了又能怎么样,打一架,然后继续重新磨?”
“你就不怕他们在你料里掺东西?”
“掺呗,发现了我就重打一炉,正好练手。师兄,你操心的事太多了。五处这些人,没一个能打的,你防他们做什么。”
魏撼山没再说话。他知道厉寒川说的是实话,五处这帮人锻器锻不过他们俩,打架更打不过,唯一能比的就是谁活得长。
但魏撼山不这么想。他入五处第一天就记住了那条规矩:处老换位,挑出这一届最出色两个人比一场,比锻器、比绘图,赢的坐椅子,亲手杀了那个输的人。他所有功夫都冲着活命练,多一分力气都不肯浪费在别的事上。
厉寒川不一样。他锻剑是因为想把剑锻好,磨刀是因为刀钝了得磨,练功是因为招式不熟使出来丢人。至于处老那把椅子,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第一次让魏撼山不舒服,是在三个月后。处老来验进度,魏撼山交了一把短刀,厉寒川交了一把长剑。处老看了魏撼山的刀,只是点了点头,而看到厉寒川的剑时,却面露满意之色。
“这剑的淬火,谁教你的?”
“自己试的。”
处老把剑放下,看了魏撼山一眼。那一眼魏撼山记了很多年。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带的这个人,比你有天分。
当天晚上魏撼山加了三倍的训练量。厉寒川端着碗水蹲在旁边看,看他劈了五十刀,“手腕太僵。”看他扎了半个时辰马步,“步子太死,重心往前压半寸能多撑一炷香。”
魏撼山烦得想一脚把他踹回屋,但试了试往前压半寸,确实稳当了不少。
“你他娘的能不能闭嘴。”
“不能。师兄,你怕我?”厉寒川托着腮没来头的说了一句。
“我怕死。”
“你怕我赢。”厉寒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怕你输了,处老要你死,你不甘心。但你更怕你赢了,处老要你杀我,你下不了手。”
魏撼山没说话。
“所以你练得这么狠,是想让自己觉得你已经尽力了。”厉寒川往门口走,“到时候真动手,你杀不了我,你就跟自己说,我尽力了,是命。”
就在快要踏出门槛之际,厉寒川回头看了一眼魏撼山,“比试的事,急没用,担心也没用,还早呢,与其天天想着这些,还不如多锻几把刀,走了。”
魏撼山急。他天天都在急。五处后山的训练场他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厉寒川从来不急,该吃吃该睡睡,偶尔半夜爬起来锻两炉,纯粹是因为白天没锻够手痒。处老每隔三个月来验一次进度,每次都是魏撼山先交,厉寒川后交,处老每次厉寒川的东西时都会多看两眼。就那多看的两眼,让魏撼山后槽牙咬碎了不知道多少回。
可厉寒川从来没拿这事儿挤兑过他。有时候魏撼山练到半夜火气上来了,摔刀骂娘,厉寒川就蹲在旁边啃干粮,等他骂完了递过去半块饼。
厉寒川把饼往他手里一塞,“赶紧吃,吃完我陪你过两招。你刚才那劈砍的路线偏了,从右边来我试试能不能破。练完了顺便再跟你一起去看看炉子的火候。”
他们就这么过了两年。两年里魏撼山把五处能学的都学完了,厉寒川把五处能拆的都拆了一遍——有回他把处老珍藏的铁人拆了,装回去的时候多出三颗铁钉,处老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厉寒川把三颗铁钉镶在自己剑柄上当装饰,说正好防滑。
变故是在第三年开春来的。处老把两人叫到跟前,说今年秋末准备退下来,让他俩准备准备。
魏撼山当晚没睡着。
厉寒川好像没当回事。第二天照常起来打铁,中午还多吃了两碗饭。
有天晚上魏撼山在训练场泡到亥时,回屋时厉寒川就坐在大院门槛上。
“师兄,你想活吗?”
魏撼山站住了。屋檐下挂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厉寒川脸上明灭。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干草茎。
“想。”魏撼山说,“但你我二人之间,必有一战。”
厉寒川没接话。
“届时你不需要留手。”魏撼山顿了顿,“如果真被你杀了,那我也认了。”
厉寒川看着他,笑了一下,没说话。扔了草茎,走了。魏撼山以为他回屋睡了,没多想。第二天早上,厉寒川没来训练场。第三天也没来。验看当天,处老问厉寒川人呢,底下人说,昨夜就没回来,屋里少了一柄剑、以及一堆图纸,墙角扔着五处的腰牌。
不久后追捕令就下来了,魏撼山抢着领了命。他追了三天三夜,在松林里截住厉寒川,两人隔着五步站定。
厉寒川啃着干粮,歪着头看向魏撼山,“师兄,要杀我?”。
魏撼山没接话直接动了手,二人打了半个时辰,魏撼山削掉历寒川半截袖子,厉寒川也在魏撼山小臂划了道口子,然后两人就躺在松针上喘气。
“下次见面我不会留手了。”
“我也不会。”厉寒川盯着头顶的松针,“再见了,师兄。不对,应该是——魏处老。”
厉寒川说完大笑起来。魏撼山一愣,随即也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