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从皇子队列中出列,快步走到御阶前,撩袍跪倒。
太子今日穿着杏黄色储君常服,脸上带着刻意调整过的、激动与喜悦混杂的神情,声音也提得很高,几乎传遍了整个大殿:
“父皇!今日王郎中于东南建功,为国靖海,擢升高位,实乃朝廷之喜,社稷之福!儿臣闻之,亦不胜欢欣!”
这一出,让原本因为王明远受封而稍稍松动的朝堂气氛,瞬间重新凝固。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盯在太子身上,有惊讶,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种“来了,终于来了”的预感。
王明远站在原处,垂手肃立,虽面色如常,但心中也生出一丝惊讶。
他原以为肯定会有人站出来,针对他台岛筑京观一事提出质疑乃至驳斥,甚至他都已经打好了腹稿。
但没想到太子竟在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而且说出的话也不是质疑,这不由得让王明远心中打起十二分谨慎,因为他知道,太子绝不仅仅是为了祝贺他。
果然,太子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儿臣斗胆,再向父皇求一恩典,以成全另一桩美事,使我皇家喜上加喜,亦可安定人心,稳固国本!”
“哦?”老皇帝靠在宽大的龙椅上,眼皮抬了抬,那张因红晕而显得不自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喜怒,“太子有何事奏?”
太子挺直脊背,朗声道:“儿臣替皇长孙萧承乾,求娶定国公之孙女,安宁县主,为皇长孙正妃!”
“轰——!”
这句话,瞬间在寂静的朝堂上激起千层浪!
定国公孙女?安宁县主?
定国公府!
那可是现如今大雍世袭罔替的顶级勋贵!老爷子年轻时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在军中威望极高!
虽然如今年事已高,三个儿子又相继战死沙场,近年来权势不似往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残余的勋贵集团和军方老派系统中,依然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而定国公本人如今更是镇守西北,手握实权!
太子……竟然想让皇长孙娶定国公的孙女?
这哪里是简单的结亲?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政治联姻!
是太子在试图将手握兵权、在军中根基深厚的定国公府,绑上东宫这艘已经有些漏水的战船!以此来对抗二皇子一党日益紧逼的攻势,稳固自己岌岌可危的储君之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王明远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转向御阶下的太子,又惊疑不定地转向龙椅上那位看不出喜怒的皇帝。
最后,又不约而同地,带着窥探和算计,瞟向了站在另一侧皇子队列中、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二皇子!
二皇子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他死死盯着太子挺得笔直的背影,面上虽然依旧看不出任何喜怒,但心中怒火几乎如火山爆发。
好一个太子!好一个“喜上加喜”!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利用王明远受封、朝堂气氛稍缓的时机,突然抛出这样一个重磅的联姻请求!
一旦此事成了,皇长孙有了定国公府这门强力姻亲,太子的地位将瞬间稳固不少!那些还在观望、摇摆的朝臣和勋贵,恐怕也会重新掂量站队!
而且,太子选在这个时机,在王明远受封后立刻提出,未尝没有借王明远这位新晋“功臣”、“能臣”的势头,来增加此请求分量的意思!
毕竟如今朝中不少消息灵通之人都已知晓,王明远的二哥,可是定国公的义子!
所以某种程度上,王明远也算和定国公府有香火情分。这是明摆着,想把这位刚刚简在帝心的“能臣”,也一并拉下水,绑上他东宫的战车!
二皇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驳斥。但他到底不是冲动之人,强行压下怒火,脑中飞速盘算对策。
然而,还没等二皇子出列,太子阵营中,便有一人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是礼部右侍郎,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的官员。他手持笏板,出列躬身,声音平稳却清晰: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言,关乎国本稳固。”
“皇长孙乃太子嫡长子,身份贵重,将来承继大统,亦需贤良淑德、家世清贵之正妃辅左。”
“定国公府世代忠良,满门英烈,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安宁县主自幼养在国公夫人膝下,知书达理,端庄贤淑,与皇长孙年纪相仿,实乃天作之合。”
“且,”礼部右侍郎顿了顿,语气加重。
“太子乃国储,皇长孙乃太孙,娶妃纳妾,关乎宗庙社稷。嫡出正统,联姻勋贵,既合礼制,亦顺人心。臣以为,此乃佳偶天成,于国于家,皆有大益。望皇上圣心独裁,成全此桩美事,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先是肯定太子和皇长孙的“嫡出正统”身份,又抬出“礼制”和“人心”的大帽子,把反对的路几乎堵死。
若是此刻出言反对,岂不是质疑太子和皇长孙的身份?岂不是不顾礼制,不顾人心所向?
太子虽然至今被二皇子一党挖出不少“失德”的把柄,闹得灰头土脸,但“嫡出”和“正统”这两个名分,依旧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如今,这护身符又被用在了皇长孙的婚事上。
真是好大的一张护身符!
二皇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中郁气翻腾。
他身后几个铁杆党羽也蠢蠢欲动,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反驳。
直接攻击定国公府不妥,攻击皇长孙更不妥,难道要质疑这门亲事本身“不合礼”?可礼部的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但这寂静之下,是比刚才更加汹涌、更加凶险的暗流!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龙椅上那位帝王的反应。
皇帝会答应吗?
答应了,太子的势力将大涨,朝局平衡可能被彻底打破。
二皇子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必有更加激烈的反扑。
不答应……以什么理由不答应?
皇长孙娶正妃,门当户对,定国公府也完全配得上。若无正当理由拒绝,岂非寒了定国公这等忠良勋贵之心?也等于公开打了太子的脸,坐实了太子失宠、储位不稳的传闻?这又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皇帝缓缓地撑着龙椅的扶手,坐直了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殿内所有人的心弦。
他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先是看了看跪在下方、看似恭敬却掩不住一丝紧张和期待的太子,目光在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两息。
然后,他又慢慢地,扫过脸色如常、却眼中隐现不甘的二皇子,扫过殿中那些神色各异、或紧张或算计或事不关己的群臣。
最后,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王明远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很短暂,但王明远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