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人,则是行色匆匆,面色凝重,彼此间交流也极少,整个广场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闷。
就连那些平日最爱高谈阔论的清流言官,大多也都闭紧了嘴巴,眼神闪烁。
看来,师父说得没错。
陛下这场“病”之后,朝中的气氛,确实不一样了。
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不知何时就会断裂,或者……射出致命一箭。
“时辰到——百官入朝——!”
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清晨的寂静。
沉重的午门缓缓打开,露出后面漫长而幽深的御道。
官员们按照品级,鱼贯而入。
王明远跟在队伍中后位置,走过熟悉的宫墙、殿宇。
一切似乎都没变,金碧辉煌,威严肃穆。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辉煌肃穆之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抵达金銮殿外的丹陛时,王明远按照要求留在殿外廊下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钟,或许有半个时辰,殿内似乎告一段落。
紧接着,内监高亢尖锐的声音穿透殿门,清晰地传了出来:
“宣——原台澎抚民安防使,王明远——上殿觐见——!”
来了。
王明远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步入殿内。
在他行走时,他能感觉到,两侧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警惕的,甚至是不善的。
他走到御阶前停下,依照礼制行礼。
“臣,王明远,叩见陛下。”
“平身。”
一个苍老、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传来。
“谢陛下。”王明远起身,垂手肃立,但依制微微抬首,望向御座。
只一眼,他心中便是一凛。
龙椅之上,老皇帝穿着明黄色龙袍,靠坐在宽大的椅中。
比起一年前离京时,他确实苍老了许多。脸颊深陷,颧骨突出,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阴影,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但诡异的是,他的脸色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红润,让王明远在心中不禁暗暗肯定了师父的猜测。
皇帝此刻也在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
“王明远。”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台岛之事,朕已详阅奏报。你,做得不错。”
“保境安民,力抗外侮,斩获颇丰,扬我国威。此乃大功!”
“陛下隆恩,臣愧不敢当。”王明远立刻躬身。
“此乃陛下天威庇佑,台岛上下军民齐心用命,福建布政使司、厦门卫水师及时援应之功。臣不过尽本分,略尽绵力。”他语气诚恳,将功劳归于上、归于下。
“嗯。”皇帝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微微颔首,“不骄不躁,知进退,是好的。”
“然,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乃朝廷法度。你抚台仅一年,拓土安民,融合番汉。更率军民,力抗四岛倭贼联军,阵斩数千,焚毁敌船近百,保全我东南海疆门户,功莫大焉。”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气息不继,轻轻咳了一声,转向侍立一旁的内监:“宣旨吧。”
随即,内监出列,手持一卷黄绫,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台澎抚民安防使王明远,忠勤体国,勇毅敢任……着,即擢升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正五品),加协理军器局主事衔,赐白玉带一围,麒麟服一袭,赏银千两,绢百匹。钦此——”
王明远心中一震。
都水清吏司主管天下河渠水利,这正是他献“束水攻沙”法、参与治理滹沱河的老本行!陛下这是要继续用他在工程水利上。
而协理军器局主事衔,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火器改良、军工制造等事务!新式火炮和火铳在台岛海战中可谓是大放异彩。
而常善德在台岛时也曾提及过,火器进献当他为首功,提出者上报的也是他,显然让陛下看到了他在这方面的价值。
从从五品地方官,一跃至正五品京官,掌一司实务,兼涉军工……这晋升,岂止是破格!
正常官员,要从从五品爬到正五品,尤其还是工部都水清吏司这等要职,少说也需十年苦熬,还得有过硬背景和机缘。
而他,入仕不到两年!
殿内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都齐刷刷看向御阶下那个躬身而立的年轻身影。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太快了!
从中状元授官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就从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到正五品工部实权郎中!
但他的功绩又是实打实的。
献治河新法、研制水泥、治理滹沱河、抚台抗倭……哪一桩都不是虚的。
只是这晋升速度,实在骇人!
无数念头在众臣脑中飞转,却无人敢在此刻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不是不想,是不敢。
最近朝中气氛太诡异。陛下“病愈”后,手段愈发凌厉。
前几日,都察院一位跳得最欢、连续上疏弹劾太子“失德”的御史,被靖安司从家中带走,下了诏狱,生死不知。
户部一位郎中,因核算江南税赋“出了纰漏”,革职流放。
兵部一位主事,因“延误军机文书”,杖责八十,贬为庶民。
桩桩件件,看似理由充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在清洗,在立威。
这时,谁还敢触陛下霉头?质疑陛下亲自下旨擢升的功臣?
短暂死寂后,王明远已压下心头波澜,再次躬身,声音沉稳清晰:“臣,王明远,领旨谢恩!陛下隆恩,天高地厚,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嗯。”皇帝似乎有些疲倦,摆了摆手。
侍立一旁的司礼太监正要高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一个声音却突兀响起:
“父皇!儿臣有本奏!”
PS:猜猜是哪位皇子